凌昭站在竹林中看着他。
郑重其事道:“那好,你说罢。”
易珩之却突然发笑:“长清,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郑重,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话。”
凌昭啊了一声:“为什么啊?”
易珩之道:“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因为——”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温声道:“因为我也是重生的。”
“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发现呢?因为我一直在扮演上辈子的我自己。或许就是你话本子中所描述的易珩之,所以你没有发现不对劲。”
“可我不一样,我早在见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
“因为凌二公子应当叫凌无恙,而非凌长清。”
易珩之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没看凌昭,瞒了这么久的事情突然说出,任谁都需要缓冲。
凌昭几乎是怔楞的看着他。
“你是刚才说,”凌昭先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的脑子发懵,他到现在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也是重生的。”
“嗯。”易珩之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凌昭以为是不想,其实是易珩之不敢,他不敢去看凌昭,怕凌昭觉得自己骗他。
“什么时候?”凌昭下意识问了个易珩之已经回过的问题出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但易珩之还是回答了。
易珩之的声音很淡:“那天在街上,你说你叫凌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变数了。上辈子的凌无恙不是这样的。”
凌昭猛然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易珩之穿着粗布麻衣站在长街上摆摊,他还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任务对象,只觉得那人好看,腼着脸就走上去硬要唠嗑。
凌昭愣了愣:“那,那个时候重生的你不应该很恨凌昭吗?”
为什么还愿意听他说话。
虽说凌昭只是一个小炮灰,但是带给易珩之的折磨可不少。
甚至完全是一些无用功的折磨。
易珩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凌无恙,而且就算你知道是凌无恙这也没什么,因为那个时候我对其他的并不关心。”
第一世的易珩之太在乎世人的眼光和权力了,以至于误入了裴润为他精心布下的全套里,无法脱生。所以重生的易珩之无欲无求,只希望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人可以平平安安。
凌昭有些错愕。
易珩之突然笑了下,缓解了气氛:“其实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这么说,你会生气呢。”
凌昭抿了抿唇道:“我……其实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大家都想好好活着,保护好自己和自己所珍视的人,这不是一样的原因吗?你和我一样,所以你不生气,我也没有资格生气。”
凌昭迟疑了会儿才决定出口询问:“你上辈子死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迟疑了两秒补充道:“原著没有详细写,我就是好奇你……最后的死法。”
凌昭说的有点困难。
把往日地痛苦翻出来,把痂再撕开,赤裸裸地给别人看,好像太痛苦了。
他又改口:“不说,也可以,我……”
凌昭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易珩之却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没事,这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师父和易江南活的都好好的,好像也什么太大关系了。”
“师父?”凌昭愣了下问,“你师父是?我舅舅吗?”
他有些不可置信,但又莫名其妙地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易珩之看起来明明再笑,可凌昭却想哭。
他道:“是啊,我也是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原来我一直敬爱的师父,是我为厌恨的父亲。”
“上辈子我和裴烬秘密谋害了裴润,皇宫大殿巍峨壮观,裴润倒爬在地上,看着我,问我知不知道的父母是谁。”
易珩之原本没看凌昭的,这会儿扭过头来看他道:“我好像已经记不得裴润的姿态了,可我又好像还记得他那时疯癫的模样。”
裴润倒在地上,指着易珩之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易珩之啊易珩之,枉你聪明一世,却也糊涂一世啊,事到如今你还没发现不对劲吗?”
易珩之冷淡地看了过去:“什么?”
裴烬站在一旁,厌恶地眼神看向裴润道:“疯狗总喜欢在临死前咬人,易洄你别管他。”
裴润咧着嘴笑起来:“易珩之你知道你为什么升官这么快吗?我想,易柊是不是总让你不要入朝为官?不要在皇帝面前大展身手?”
易珩之一愣,这些话,易柊虽没说过,但他的师父说过,还不止一次,次次恨铁不成钢。
他错愕的站在原地。
裴润以为自己猜对了,大笑起来:“我就知道,毕竟你这张脸一看,就是钟燃和我那个长姐的儿子,他怎么可能让你在我面前露面呢?”
虽然因为前面的话,易珩之有些心慌,可他还是稳着神色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呢?”
裴润哼哼笑起来:“我想,平日里的冷漠都是假的吧?恐怕背地里没少教你文治武功,易柊和钟燃那个的字体我认不出来?你那个字可是照着钟燃的练的,易柊不就是想让你认祖归宗吗?”
“做梦!”裴润突然暴怒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易珩之,仿佛要在他身上钻孔,“我对易柊还不好吗?他凭什么要背叛我?还敢给钟燃养孩子?做梦!”
裴润明明坐着却依然居高临下:“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你弄死易江南和易柊吗?因为这样才有快感啊?三年前我就想知道,等你知道这一天,该有多痛苦啊?”
易珩之呆愣在原地。
裴润摇着头:“还是不够痛苦,你应该跪在地方,哭天喊地地恨我才对。”
裴润咧着牙笑:“易柊养你一辈子,最后却被你给害死,这真是好玩啊,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
“还记得被你弄死的镇南侯一家吗?你知道为什么叫镇南吗?因为你爹是定北侯啊。”
镇南,定北。
裴润眼神阴狠:“易珩之,你没有资格骂我无情无义,因为你也是这样的人。我今天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还不到而立之年,就要一辈子被困死在罪孽里面了,这辈子无法超生!”
易珩之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凌昭想安慰都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来安慰易珩之。
凌昭嘴巴动了半天,最终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易珩之反倒来安慰起凌昭了:“其实还好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关于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所以,没什么需要安慰的。”
真的吗?
被告知其实是自己害死了自己最敬爱的师父,真的没关系吗?被告知其实自己的晋升是一场骗局也没有关系吗?
易珩之低下头轻声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凌昭打起精神,不想让自己和易珩之都被过去的悲伤所拖拽着:“什么?”
“珩之。珩,是玉。之,是往。‘玉往’——他希望我像玉一样,不管被埋在土里多久,挖出来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的。”
易珩之说的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或许吧?虽然这块玉已经脏的看不清楚了,但好在,这块玉还有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
凌昭的喉咙哽了一下。
“你知道我上辈子恨了他多久吗?”易珩之偏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丝笑,但眼底什么都没有。
人好像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只会笑了,其他的感情好像都不见了踪迹,了无音讯。
凌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无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