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珩之道:“从我懂事起,一直恨到他死。我恨他冷漠,恨他不管我,恨他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我以为他不把我当家人,以为我在易家就是一个多余的、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到死才知道——他是这个世上最不希望我死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是痛苦的裂痕。
怎么会不痛苦呢?
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亲人痛苦。
知道真相痛苦。
重新来过却无能为力更痛苦。
其实人的痛苦好像不算多,只不过,刚刚好在今天一口气地降下来了,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只能闷闷地,不敢多言的往前走。
“其实我不知道他是我师父,我甚至是等到裴润死了之后才知道。”易珩之说道。
极度的痛苦让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上辈子,我从来不知道那个每夜来教我读书的人是他。他每次都穿黑衣,戴斗笠,从来不说话。我以为那只是师父,是任何一个不想被人知道身份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对我冷漠的易柊。”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而后缓慢地吐出来。
就好像这样能让自己不再痛苦。
“所以重生其实是一件,于我而言,很幸运的事情,遇见了你,看见了活着的易江南和师父。”易珩之笑着道。
可他还是低着头。
凌昭看不清楚易珩之的表情,他道:“易珩之,你抬头。”
易珩之没抬头:“我很早就重生了,但是我一直没让任何人知道,这说出去太天方夜谭了。”
凌昭道:“易珩之,你抬头。”
易珩之置之不理:“我太想弥补上辈子的过错了,所以这辈子的我才会如此小心翼翼。我没办法再接受一次师父和易江南的死亡,我想我也没有下一次重生的机会了。”
说完这话,易珩之抬头看向凌昭,泪痕顺着脸颊而下:“所以我才一点也不敢疏忽,可是好像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言语的安慰太平庸了,凌昭伸手把易珩之抱在怀里:“这不是你的错,那是裴润太疯了。”
可易珩之听不见似的:“不,不是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旁人知道我重生了,让旁人知道我是谁的孩子。”
易珩之离开了点距离,定定地看着凌昭道:“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上辈子已经害死他一次了。这辈子,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死。”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害死他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易珩之不会信。
这换谁都无法相信和接受。
“所以你事情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凌昭换了一个问法,“打算怎么办?”
易珩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了屋顶后面,久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我想让他活着。”易珩之说,“不是赎罪,不是还债。就是不想再失去他了。上辈子我知道得太晚了,这辈子我想早一点。”
易珩之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凌昭问道“还记得勿从吗?上辈子因我而死。”
凌昭愣了一下,想起了最开始的,他遇到的最大变数。
“上辈子他为了我而死,一辈子没有了自我,所以我想让勿从活着。他上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下,这辈子我想让他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说到这里,易珩之笑了下:“就是因为勿从,我才确定你不是被夺舍,而且外界来的,不然看见勿从才会很震惊。”
“还有吗?”凌昭顺着易珩之的话往下问,一直被压制着感情,如今一朝爆发出来,绕是易珩之也有些调理不清晰。
易珩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安静了许久之后,易珩之忽然问。
凌昭抬起头。易珩之在笑,但那个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了,看上去反倒像是在哭。
凌昭有些不忍心地偏头。
“上辈子被骗了一次又一次,这辈子还是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易珩之的声音里带着自嘲,“我以为这辈子回来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后来发现不是的。该被骗还是被骗,该难过还是难过,该不知道怎么选的时候还是不知道怎么选。”
凌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这样算蠢的话,”凌昭组织着言语,让自己的话听上去不那么犀利,“那我也很蠢。”
易珩之愣了一下。
“其实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凌昭说,语气很平,“我穿书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后来发现不是的。”
凌昭伸手牵起易珩之的手道:“但其实是我什么都改变不了。汤庭死了,我救不了。太子被诬陷了,我拦不住。”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弄到最后,我娘也死了。我们两个谁比谁好呢?”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
“很多时候,人是一成不变的,易珩之,不是说一个人重生了,他就会聪明到不踩坑了,不可能的命运不会对我们这么好。”
易珩之的眼神很是错愕。
凌昭继续道“可命运待我们也不薄,所以我们都拥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是我也是。”
“蠢的又不是你一个人,而且你已经很聪明了,何必一直挂念着自己的蠢事呢?易江南和舅舅不是还活着吗?你已经很厉害了。”
易珩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凌昭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但很稳。
“我知道。”易珩之说,声音有点哑。
凌昭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要再悲伤了,我想无论是我娘还是你的父母都不会希望我们一辈子被悲痛和愤怒所湮没。”
说罢,凌昭站起来张开双臂,月亮照在他身上拉着他细长的影子:“会好起来的。”
易珩之也跟着:“对,会好起来的。”
而后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月亮从屋顶后面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夜风越来越凉,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寒意。
“进去吧。”易珩之碰到了凌昭的手,觉得他手发凉,站起来到。
凌昭也跟着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
被易珩之扶住了。易珩之的手也不算太热乎,两个冰凉的手就这么顺势握到一起去了。
夜风停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很亮。
“我刚刚想到,””凌昭突如其来道,“这辈子你还有时间。”
易珩之偏头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我也觉得。”
“走吧。”易珩之说。
凌昭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把月光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吞没了一切。但凌昭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