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清楚易珩之的想法,所以凌昭没太意外易珩之此刻的称呼。
不过凌昭还是担心易珩之,干脆扭头去看易珩之。
毕竟刚刚左亦良所言之事和他关系并不大。若非认识了易珩之他冷漠些,大可置身事外。
可易珩之不同,这是他亲生的爹,那他此刻的状态想来不会太好。
让凌昭意外的是,易珩之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没有惺惺作假的殷勤,也没有旁人认为的“易二公子记恨其父亲”的表情,只是平静的一张脸。
凌昭忽然想起来刚刚进来的时候,易珩之所言,长得和易江南相像是他的伪装。
现在看过去,确实,冷淡至极,和易江南当真是两模两样。
门从里面拉开了。
易柊站在门口,拉开门时表情还些许困惑。
他先看见易珩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凌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温柔,没有任何心疼,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对“伪父子”便一直这幅伪装样子。
凌昭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也是因为他知道真相了。
他知道易柊每夜穿着黑衣、戴着斗笠去教易珩之读书,知道他在所有人面前演了十几年的冷漠,知道他的“不管不顾”是为了让易珩之活下来。
然后易柊看见了凌昭。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几乎是瞬间破功,双手按在凌昭的肩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凌昭脑子也不算太清醒:“就是翻墙来的。”
“大半夜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凌昭,你现在这么危险,怎么敢来的?你哥哥呢?快进来。”
全城的追杀,易柊不可能不知道。
眼下看见凌昭,除了他还活着的庆幸,还有看不见凌寒开的担心,唯恐再度出了什么意外。
凌昭被易柊拉进了书房。
经过易珩之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易珩之跟在他后面走进来,低着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不卑不亢的样子。
从始至终,易柊都没有看他第二眼。
凌昭下意识去看易珩之的眼睛,怕他难过。
可被易柊拉着往前,他没办法去看易珩之的眼睛,只能悻悻作罢。
易柊的屋子里面暗室,这倒是让凌昭很是意外。
易柊没掩饰地把暗室的门拉开,带着凌昭和易珩之进去之后,出去吹灭了灯,才跟着进了暗室。
把暗室的门关上,乌漆嘛黑的。
易柊摸着黑暗点灯,灯光亮起的瞬间,凌昭突然发现易柊好像没那么镇定。
他的手在抖。
凌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点完灯之后,易柊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走到凌昭面前。
伸手摸了摸凌昭的脸和骨头。
凌昭开始还没能理解什么意思。
直到易柊的声音响起,语气如释重负:“是真的,真的是凌昭。”
凌昭这才反应过来,易柊这是在摸他的脸是不是旁人假扮的。
他突然有些莫名其妙的心酸。
易柊的性子应该是在进入暗室之前检查的。可现在,却是进来才检查。
想来易柊所受到的打击远比凌昭他们要打。
那现在还能找易柊帮忙吗?
凌昭突然不确定了。
无论是他,还是他爹他哥,都不希望来牺牲旁人为自己活下来铺路。
想到左亦良说的话。
凌昭突然有些想退缩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易柊确定完凌昭的身份,而后的问题便一连串砸下来:“凌昭你怎么来了?你哥呢?你爹的尸体我派人去找了,但怎么也找不到。你们现在住哪里?情况怎么样?”
凌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个最要紧的:“舅舅,其实我爹还活着。”
易柊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先看着凌昭,又看了看易珩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小昭,这不是一个好笑的玩笑。”
这话说的太荒唐了,易柊不敢相信。
裴润对待凌信的怨念,早在二十年前。
易柊比谁都清楚,因为他是第一个看穿裴润厌恶凌信的人,当时太子自焚之后,裴润甚至怕凌信死不掉,秘密处死。
在这种情况下,凌信怎么可能活着的。
易柊当初不是没想过动手脚,可他们都说凌信是在皇帝眼前咽气的。
“我爹真的没死。”凌昭压低了声音,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裴润要杀他,我们赶在行刑之后把尸体换出来了。他现在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上有伤,但不碍事。”
易柊没有立刻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凌昭,他知道凌昭说的是谎话,可现在静下心来,他也知道,凌昭不可能那这些事情来骗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凌昭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活着就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管其他,总归凌信活着就好。
凌昭松下一口气,可气氛还是压抑。
“那你哥和你爹呢?”易柊抬起头,声音稳了一些,“怎么没跟着一块儿进来?”
“他们现在在郊外的屋子里。我爹的身子还不算太好,不能跟着来。我哥和我爹的脸和画像上的太像了,也不好进来。”
凌昭如是解释道。
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让易柊来帮忙,犹豫再三,他没吭声。
易柊点了点头,而后询问道:“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凌昭犹豫了一下,没把实情说出来,顺势改了口:“舅舅,我来,是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情?”易柊眼神莫名有些躲闪。
可他正好站在烛火旁,以至于让刚好站在易柊身边的凌昭看的一清二楚。
凌昭下意识低头:“我就是,好奇,我娘被五马分尸然后呢?她的尸身如何了。”
他问的有些艰难,这好像是对两个人的折磨。
凌昭也不知道人间有那么多个问题可以问,自己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谁都难受的问题问。
凌昭闭上了眼睛,连地都不敢看。
下一秒,一双温热地手牵了上来,轻轻握着了凌昭的手。
而后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