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忽然泄气般睁开眼睛,泪水蓄在眼眶里,整块地板模糊不清。
凌昭一眨眼,眼泪顺势而下。
“对不住,小昭。”易柊的声音间隔了许久才响起来,他的声音很轻,“你娘她……其实不是五马分尸,我也没能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闻言,凌昭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去看易柊。
与此同时,易柊偏开头,和凌昭的视线错过,凌昭甚至来不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易柊的便开口解答了他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小昭,你娘是,被裴润剁成了肉泥。”
言语是难以陈述痛苦,可现在不需要言语来表达痛苦了。
凌昭明明感觉每个字都听的分明,为什么连在一起就让人听不懂了呢?
凌昭不理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易柊:“什么?”
易柊低着头,一贯直挺着的背此刻看上去不再挺拔,他此刻连重复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凌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还能说些什么吗?
他的眼泪成股的下流。
凌昭忽然仰起头,很想让自己不再哭泣,可他做不到。
易珩之和易柊两个人担忧地眼神看过去,凌昭和易柊面对面,正好看清楚他眼底的恨意和痛苦。
凌昭猛然转身,背对着易珩之和易柊,单膝蹲下来,声音发哑发抖:“让我缓一下,我一会儿就好。”
眼下这个局势,光顾着哭泣其实是不对的。凌昭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的爹和哥哥再被困在郊外。他现在应该理智地想办法。
可他做不到。
眼泪不争气下流,从无声到哽咽,再从哽咽到无声,时间随着泪水一起流走。
暗室里面安静地可怕,周围地烛火因呼吸而微微打颤。
而自己只能听见自己因哭泣而呼吸的声音。
“没事的。”过了不知多久,凌昭缓慢地站起来,哑着声音轻声说道,也不清楚是安慰易柊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娘肯定不愿意我们因她难过。”
他顿了一下,而后说不出来话了。
易珩之伸手拍着他的背。
易柊道:“对,小栖肯定不愿意我们为她而哭的,她肯定希望我们为她行刺了裴润而高兴的。”
凌昭脑子一片浆糊,却还是固执地点头:“对就像小时候我娘常说的,没什么是过不去的,我们还得向前看。”
现在没有什么更坏的结果了。
大不了大家一块儿去死。
反正自己的娘已经在那边等自己了,没什么可怕的了。
易柊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和凌昭先前的模样一样,看着地。
“好。”他说,“大家都要往前看。”
而后易柊看向凌昭问道:“小昭,你跟着易珩之冒险出来,恐怕不止是问我关于你娘的问题吧?是关于凌信的吗?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不愧是易柊,骗不过去的。
不过现在凌昭也没打算骗了,他先是扭头看了一眼易珩之,眼神里透露着询问。
易珩之对上视线的瞬间,就知道凌昭想干什么。
他微微点头,表示了默许。
凌昭解释道:“现在我们一直居住在郊外,但是一直住在外面也不是一个办法,所以我们想要舅舅您帮忙,帮个忙把我爹和我哥从外面带进来。”
凌信和凌寒开的脸京城里面的人很熟悉,所以画像画得像。
可毕竟是画像,看守的人许多都不曾见过凌信和凌寒开,偶尔几个见过的也是隔着老远,也算是有操作空间。
易柊松了一口气:“这倒是好办,今晚趁着夜色,不如就行动,现在我便差人出城。”
凌昭没想到易柊要搞这么迅速,他瞪大了眼睛婉言拒绝道:“现在是不是不太好啊?”
易柊皱着眉头不赞成道:“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凌信和凌寒开带进城?现在郊外没什么郎中,一直拖着不看,对凌信的身体也不会太好。”
“现在查得严,忙不着慌地带进来容易出事。”凌昭赶紧劝阻道,生怕易柊心急把凌信和凌寒开现在就带进来,“过两天再说。总归没人知道我爹还活着。”
恰好这时,易珩之开口道:“爹,镇南侯活着的事情必然是大事,万一您派遣出去的人其中有心思不纯的呢?心急行动,万一出事了也不好。”
易珩之想的很全面,说的很委婉。
凌昭顺势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哑:“对啊舅舅,要是您的暗卫里面有心思不在您这的,那我们都得完蛋。”
易柊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想了想没有再坚持,点头道:“也好,你们先回去,带点药走。等我安排好了,再把你们接过来。”
凌昭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想回头,最终却没有回头。
回头干什么呢?
易柊的声音突然响起:“小昭,我知道你一开始在担心什么,可是你爹和你哥不都没有来拦你吗?我知道你担心我和小溪被牵扯进来,可是事到如今,哪有易家独善其身的道理呢?”
凌昭依然没回头。
可他停下了脚步,和易珩之一起,等着易柊的后话。
易柊在背后注视着两个人道:“二十年前是我的舅兄,二十年后是我的妹夫,我怎么会不受牵连呢?裴润不动我,是因为动我远不如看着我被折磨舒服,倘若有一天,他会发现弄死我比看着我被折磨更开心,他会毫不犹豫地弄死我的。”
易柊说的很直接。
而凌昭呼吸一窒,他万万没想到易柊居然这么了解裴润,上辈子可不就是这样吗?
钟燃的孩子为虎作伥害死自己的亲人,间接逼死自己最敬爱的“师父”,而易柊只能看着,却不能言,这可不就是对易柊最大的这么吗?
易柊道:“所以有的时候,可以直接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凌昭哑着声音:“好。”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易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过他也不敢看。他怕自己看了,就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凌昭推门走了出去,从暗门到房门。
易珩之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刻,凌昭的心莫名跟着一颤。
回到郊外小屋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凌寒开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已经捏断了。
凌昭看见凌寒开心情可算好了一些:“哥。”
看见凌昭和易珩之走进院子,他站起来,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才把手里的枯草扔了。
“怎么样?”凌寒开问。
“见了舅舅。”凌昭整个人松懈了许多,语气听上去也沉沉的,“爹的事情告诉他了。后面他会想办法接你们进城。”
凌寒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凌昭却看了一眼周围:“爹呢?睡了吗?”
凌寒开点头道:“对,怕你们不回来出事,所以我和爹轮流睡。”
凌昭哦了一声道:“那你快进去睡觉吧,我和易珩之还不困,下半夜我们来守着就行了。”
凌寒开没说别的,对着易珩之一点头便进去了。
凌昭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偏头看了一眼易珩之。
易珩之站在篱笆边,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凌昭不知道易珩之在想什么,他现在也没心情和精力去了解知道。
只不过,哪怕不去了解,他也清楚,有些人背负的东西,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