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已经失去了我熟悉的弹性，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我盯着她看，试图找回那个会在过年时往我兜里压岁钱的老太太，但失败了。眼前这个人，我确定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躯壳了。

等待火化时，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我一直以为我会像电影里那样，在这一刻崩溃大哭，甚至想好了几种哭法。可实际上，我只是平静地站着，像个局外人一样接受了这一切。

我开始意识到，人的情绪和信用卡额度一样，都是有额度的。

早在半个月前，当我心如死灰地决定要离婚的那一刻，我已经提前透支了未来一整年份额的眼泪。

我不是不难过。我只是……没货了。

雪越下越大，我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那些雪花前仆后继地撞向地面。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南方的冬天总是湿漉漉的，从来不肯痛痛快快地白一次。我几乎都要忘了，我的人生前二十年，其实每个冬天都是被这种厚重的大雪覆盖着的。

忽然，落在我睫毛上的雪花消失了。

我感觉头顶的光线暗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气味。我以为是自己由于高烧后遗症产生了幻觉。

我一回头，周声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穿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我身后。跟个黑无常似的。

“**，吓死我了你！“我吓得一激灵，“你怎么来了？”

“外婆百年，外孙女婿当然得来啊。”他声音平稳，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韧劲。

“你单位那边……”

“我请假了。”他打断我，顺手把伞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抢到最后一张早晨的机票，还好赶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妈告诉我的。”

我就那样看着他，他手里的黑伞在漫天白雪中撑开的一小方天地，感到一阵恍惚。

妈妈抱着姥姥的骨灰盒回来，在看清伞下周声的脸的那一秒，她脸上那种悲戚的表情瞬间冲淡了许多。

她开始在那儿上演着标准且虚伪的中国式寒暄：“哎呀，阿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大老远折腾这一趟干嘛？台里工作那么忙，我们这儿都有人手，真不用你特意跑过来……”

寒暄到一半，我妈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我下圣旨：“对了，你赶紧找一家像样的饭店，预定一下包厢，招待大家吃个答谢宴。”

我还没来得及掏出那个在大雪里冻得快要自动关机的手机，周声就抢先一步，用他那一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语气开口了：“妈，别急。餐厅我已经预定好了。不太清楚大家的口味，我就按评价最高的挑了一家。”

周声报出餐厅名字，我妈嘴上虽然嘟囔着“规格不用这么高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已经开始往外溢出一种“我姑爷真给我长脸”的得意。

最后她拗不过周声的坚持，脸上的褶子都笑平了，轻轻拍了下周声的胳膊：“瞧瞧，还是我家姑爷想得周全。”

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周声这出满分的完美女婿独角戏。

我妈明显已经被周声这点小恩小惠给收买了，我憋着一肚子话不能说，只能独自生闷气。

等我们准备撤离时，又碰上了一道难题。

这漫天大雪里，完全叫不到车。而人数又多出来了，舅舅的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周声变戏法似的开出来一辆六座商务车。

“我想着这种天打车可能不方便，提前租了车，正好大家都能坐下。”周声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我妈手里的东西，侧身护着长辈们上车。

那一刻，周声在众人眼里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车里大家都在夸奖着他的周到。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妈这一路上的情绪，从失去母亲的沉重，极其丝滑地过渡到了对周声的各种360度无死角点赞。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可把你给显着了。”

周声没说话，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

终于料理完全部后事，回到家已经下午了。

进了家门，热烘烘的地暖热气，混合着陈皮药材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妈还没从优秀姑爷带来的虚荣感里完全撤退，正忙着去厨房给这尊“大佛”张罗热水。

我趁乱一把揪住周声的袖子，把他强行塞进了我那间小小的房间。

啪的一声，反手锁了门。

周声被我这副杀人灭口的架势弄得一愣。

“周声，戏演得差不多就得了。”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弄，“事情办完了，你也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查了，今天晚上飞上海的飞机还有空位，我这就帮你订票。”

我说得果断且冷酷，试图建立一种公事公办的防线。

周声满脸诧异地看着我：“老婆，我今天好歹也帮你解决了棘手的问题对吧？你拿我当个人行不行啊？”

他压根没等我回应，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重新扮上了贴心小棉袄的表情。

他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接过我妈端来的热水，姿态自然得就像他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十年。

“妈，您别忙活了。”周声把嗓音调低了八度，“我刚才跟我爸妈说了，还有两天过年了，我今年就在您这陪开开，大年初四我再回老家。”

我妈一听，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那我去给你找新的洗漱用品。”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声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气得牙根发痒。

他在我妈看不见的角度，回过头，冲我飞快地递了一个眼神，里面写满了三个大字：如何呢？

在那一刻，我深刻地感觉到，周声这人不仅死皮赖脸，他还把趁虚而入这门艺术，发挥到了令人发指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