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的传统，大年初三泡澡堂子。

室内的温泉，雾气腾腾得把视线都模糊掉。我和我妈赤条条地坐在那一池子透着硫磺味儿的热水里，皮肤被烫得通红，像两只刚出锅的虾子。

在这种坦诚相见的氛围里，配上两瓶凉爽的汽水，聊起家长里短，显得格外合时宜。

“妈，你说我该不该劝劝林昭离婚啊？”我往脸上泼了一把温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池子里。

和我非常亲密的，能称得上闺蜜的关系不多，掰手指数，用食指和中指就数完了，一个苏荀，一个林昭。这些年我们几个这点八卦，我妈全知道。

刚刚提到林昭二胎后，秦奕辰突然背信弃义的事迹，我妈先是表达了愤怒，随即又是老一辈见多了风浪的模样，发出感慨：“男人其实都那样。”

听到我说要劝林昭离婚，我妈马上制止了我：“你不要去插手别人的因果。”

“可是，秦奕辰就算这次能回归家庭，后面估计还会犯相同的错误，等于给林昭造成二次伤害啊。”

我妈靠在池子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穿过那层厚厚的蒸汽，显得有些空洞。

“她离不了。”我妈叹了口气，“你没孩子你不懂。生个姑娘，当妈的心里得悬着多少把刀。她怎么离婚？”

我愣了一下，正想反驳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妈却突然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

“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在一个屋子里住着，见面连话都不说，拿对方当空气，就这样但我都不离。”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想过，如果我二婚，万一找个不靠谱的，人家表面对你好，背地里要是对你起点什么歪心思……这世上畜生那么多。我宁愿凑合着和你爸继续过，他虽然对我不好，但你是他亲生的，他总不至于害你。他起码还能给你做口热乎饭吃，不让你饿着。我这一辈子，凑合凑合就过去了，只要能把你全须全尾地养大就行。”

我看着我妈那张被岁月搓磨得发皱的脸，心里堵得疼。

我扭过脸，没有说话。

其实我憋着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当年你离了，咱俩哪怕挤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天天晚上分着吃一包泡面，我都会觉得很开心。我小学就已经会煮泡面了，不用谁照顾我，扔我一个人在家也能活。

我小时候的心愿就是看着妈妈开心一点，多笑一笑就好了。

但我不能说这些。她维持了一辈子的牺牲，不能到最后在我眼里变成一场徒劳无功的自虐。

妈妈看我沉默了，用兴奋的语气试图活跃气氛：“不过你看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啊。有个省心的女儿，还有个孝顺的姑爷。别人都可羡慕我啦。”

提到她姑爷……

我试探着问我妈：“如果我跟周声过得不开心，想离婚的话也要忍着？”

“你跟周声怎么会过得不开心？我给你俩算过八字了，先生都说你俩最合了。周声多懂事的孩子，脾气又好。你平时也稍微控制控制那小狗脾气，别老欺负周声。”我妈说着说着，开始吐槽起我来了，显然已经彻底被周声给收买了。

明明我问的是：想离婚的话，能不能离？

结果我妈回答我：不，你不想离。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算了，打过年的，我不想坏了她的兴致，等回头慢慢跟她渗透吧。

假期总是很快就结束了。

再次赶飞机的那天，我妈非得下楼送我和周声，楼下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路面不好拖行李。周声将行李提起来走，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我妈快步走过去，从周声手里抢行李：“你这孩子拎不动，我来。”

给我看傻眼了，赶忙说：“妈！他一个1米9的大男人，你跟他抢？”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冲我笑笑：“也对哦。”

对此我有点难过。

这些年她习惯了在那段腐烂的婚姻里单枪匹马地对抗全世界，以至于当一个成熟的男性站在她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冲上去挡在前面。

我妈挎着我的胳膊，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节奏慢得让人想哭。

路上她缓缓地说：“看你这次回来怎么好像一直不太开心啊？工作压力很大吗？”

她这么说完，我心头一紧，我以为那些情绪已经被我藏得很好。

但在我妈面前，我这些自以为是的伪装，简直比九块九包邮的防晒伞还要透明。

“我没事啊。”我努力压住嗓子里那股呼之欲出的哽咽，故作轻松地调侃。

“你是我生的，你有没有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妈妈说，“工作不开心就休息一段时间也可以的。你妈我还没老，你就算休息几年，我还可以出去给别人扎针灸赚钱养你。工作不要太拼了，身体重要知道吗？”

我猛地转过头，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

那件旧羽绒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全世界最让我有安全感的气味了。

临别前我叮嘱妈妈一定要保重好身体。

妈妈眼睛瞪得老大：“我身体可比你强多了，倒是你跟阿声，回去以后别熬夜。”

飞机升空的时候，机舱里有一种极其压抑的静谧，像是把上百个灵魂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里。

我靠在靠窗的位子上，脑子里还回荡着我妈那句“我还可以出去给别人扎针灸赚钱养你”，不断在心脏上分泌出细细密密的酸楚。

我盯着窗外厚得像棉花胎一样的云层，眼眶热得发烫，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遮光板上，假装在看风景。

周声没多问我，他得出我心情有点低落。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越过扶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我绞在一起的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像个厚实的密封袋，把我那点儿摇摇欲坠的哽咽全部封在了里面。

他知道我在难过。

刚结婚没多久我带他回东北，返程路上我也是这样。他当时发现偷偷掉眼泪，还慌张地问我不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他又试探着问：“舍不得咱妈是不是？”

看我没否认，他继续说：“那把咱妈接上海来生活好不好？如果你怕一起住久了吵架，就买套一居给咱妈。”

那时候的我，看着他那双真诚到近乎清澈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说“谢谢”显得疏离，说“你真好”又显得肉麻。

最后我只是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握了握。

回忆越是温情，现实就越是像个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