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个篮筐,心里像漏了一个巨大的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上次就是在这个球场。
当时周声结结实实的一跤,骨头断裂的闷响和随之而来的剧痛瞬间吞没了他。他在急诊室里给正在外地出差的她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发虚:“赖赖,我好像骨折了。”
周声承认,他一直都在试探她。他像个患有情感怀疑症的病人,总想通过一些极端的变量,去测量她那个冷冰冰的操作系统里,真心到底占几个G。
两小时后,她出现在了最近一班回上海的航班上。
随后,她推掉了接下来两个月所有的拍摄项目。
那是周声非常幸福的两个月。她搀扶着他上厕所,细心地帮他擦拭身体,在狭窄的浴室里,水汽氤氲中,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感觉心脏像块被丢进温水里的方糖,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角。
他把她拉过来,下巴贴在她的睡衣上,轻声说:“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不能工作。”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们两个是一体的呀。”她轻轻推开他,笑着看他。
“我喜欢你。”
“嗯,我也是啊。”
天气放晴的时候,她会推着轮椅带他去公园。
阳光暖暖地包裹着两个人,地面上游移着婆娑的树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粘稠。
周声看着远处长椅上的老夫妻,突然涌起一种悲悯感。
他试探着开口:“赖赖,如果哪天我得了绝症,你一定要离开我。”
“为什么?”她在他身后,语气稀松平常。
“我不想耽误你。你还年轻,得结婚啊。”
轮椅的轮子突兀地卡在了一个小坑里。
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周声,我为什么一定得结婚?你是清朝人吗?怎么能说出这么土的话?”
“……我在跟你聊爱情,你在嘲笑我的婚姻观?”
她没理他,继续缓缓推着车,光影在两人身上斑驳掠过。
她像是思考了很久,才捡起刚才的话题:“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你要是破产了、病了,我都不会走,要说我会离开你的话,那一定是你犯了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嫖赌家暴,或者出轨,不管是精神还是□□。”
“精神出轨?你怎么界定?”
她把轮椅推到公园的一张长椅旁,她坐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心思不在对方身上了,是感知得到的。周声,爱这种东西很短暂,很难持续,这我能理解。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不爱我了,厌倦我了,不用愧疚,你一定要直接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我绝不纠缠你。精神上你永远自由,爱我或者不爱我,都是你的权利。我也一样。我们要对彼此诚恳,好吗?”
周声看着她,她的眼睛非常坦诚。
可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想听她说“死也要在一起”,但是她说“你永远自由”,像是她在为自己随时抽身预留的后门。
周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好。诚恳。”
周声的腿伤好了以后,他们一起去了新加坡旅行。
周声第一次去环球影城。
他活了三十年,这种幼稚的地方从未在他的旅行清单里出现过。可说来也怪,被她拽着排队,听她介绍着那些眼熟却并没看过的电影ip,他竟然觉得挺有意思。
新加坡的湿热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釉,闷在皮肤上,让人透不过气。
游乐场的音乐和尖叫声被高温蒸发得有些扭曲。
周声站在过山车的出口,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台失控的搅拌机。他撑着膝盖,躬着背,整个人几乎要埋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听见身侧传来纸巾被抽出来的嘶啦声,随后是一只微凉的手,隔着薄薄的 T 恤,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周声接过纸巾摆着手,脸色煞白:“我不行了,要被你害死了。以后要是有了宝宝,让孩子陪你玩吧,我负责在下面拎包。”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傍晚,圣淘沙的海边。
落日像是一枚被煮化了的咸蛋黄,橘红色的浆液在地平线上缓慢流淌,把整片海域染成了金色。
他们坐在离海浪几米远的沙滩上。
浪潮退去时,带走细碎的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好像很久没喝酒了?”她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侧头看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嘴角。
周声看着远处的货轮黑影,目光沉静:“现在不喜欢那种混混沌沌的感觉。我喜欢现在和你一起的生活,作息规律一点,我们争取活得久一点。”
他转过头,想看她的反应,却发现她正盯着脚下的沙滩出神。
她用手指在那片湿漉漉的沙地上画着杂乱无章的线条。
“周声,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聊过孩子的问题,”她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快要被浪潮盖过去,“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看着她指尖下的沙坑,试探着问:“你不喜欢小朋友,是吗?”
她停下手指,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海浪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周声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以前没思考过这件事。”他目光投向远方,“在我的概念里,两个人在一起,恋爱,结婚,生宝宝……这像是一个默认的程序,大家都这么走,我自然也觉得我们也该是这个流程。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你很喜欢小朋友,对吧?”她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看你跟朵朵玩的时候,那种开心是藏不住的。是我一直在逃避,我应该更早一点跟你谈。”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现在聊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以后再说吧。”
“不能以后再说。”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觉得如果一直避而不谈,对你、对我,都不负责任。”
周声盯着她,语气温柔又平和:“你很确定,未来永远都不会要孩子,对吗?”
她犹豫了。
“我不确定未来一定不会要,但现在的我,完全不想要。我给不了你任何关于未来的保证,所以我必须讲清楚。如果你非常期待那种‘一家三口’的生活,或许……”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颤抖,但依旧清晰,“或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最后一抹残阳消失了,海面瞬间变成了深沉的藏蓝色。
周声没有回答。他坐直身体,手掌按在粗糙的沙地上,感受着那些细小的碎屑磨着手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然后向她伸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她的裤子上沾满了细碎的白沙。
周声低下头,像往常一样,一下一下、仔细地帮她抖落那些沙粒。动作很轻,带着点温柔的惯性。
“先去吃饭吧。”他说。
他走在前面,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胀起来。
他们在沙滩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涨上来的潮水就将那些痕迹抹得平平整整,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