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高中那段枯燥无味的学生时代,总觉得人生要是没经历过几次刻骨铭心的时刻,简直就是白活了。
那会儿我特别向往言情小说里那种高/潮迭起的人生,觉得平淡生活里的每一秒钟都是对我有志青年的羞辱。
但后来,当我真的撕心裂肺哭过几回,我才发现自己的心理素质堪比糖葫芦上那层糯米纸,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只能接受大起,根本受不住大落。
钻戒、腹肌,还有永恒的誓言,每一样都很动人,但如果拥有的代价是要用眼泪来换的话,那我宁愿只要平庸的幸福。
比如此时此刻,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卤味鸭货那股霸道的香辣气,还有液晶电视里综艺节目被调到极低后的嗡嗡声。
这些都我感到了一种平庸的幸福。
林昭家的客厅只开了一盏暖橘色的落地灯。
晚上在林昭家旁边的商场吃了个饭,陪着朵朵又在儿童乐园里玩了一会儿,此刻累得在卧室里睡得人事不省。
我们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半截鸭脖,平静地诉说着彼此的心事。
自从林昭结婚生子以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聊过了,没有任何干扰,不用顾虑家庭,仅仅作为两个疲惫的女性,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喘一口气。
“你觉得现在一个人养孩子累吗?”我一边啃着一块鸭脖子,一边问林昭。
林昭吸了口冰镇的可乐:“累啊。她哭起来的时候我想把她塞回肚子里,但只要她冲我笑一下,我就觉得,没事。好像什么都还能再忍忍。”
“我觉得你现在生活状态挺好的。工作充实,没男人烦心,女儿又这么可爱……”
她转过头,眼神犀利地盯着我:“干嘛?你不会想要个宝宝了吧?”
我沉默了片刻,手里捏着一截鸭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把我女儿借给你,你带够了再还我。”林昭开玩笑地说着。
“哈哈哈,那我可不还你了。”
“你来真的啊?”她有点惊讶,“以前你跟周声不是因为生孩子的问题,差点分手吗?怎么到离婚了,又想要孩子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段时间自己的心态变化。
“我跟他分居这段时间才想明白的,我不是讨厌孩子,我是害怕因为孩子而变成一个怨妇的可能性。”
本质上,我是个悲观的浪漫主义者。
我一面渴望着和周声的爱情能天长地久,另一面担忧着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尤其是爱情。
在这种随时可能塌方的关系里,再塞进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小生命?那哪是爱情的结晶啊,那是考核我们关系的第三方质检单位。
虽然周声向来对所有的小孩充满了耐心,也很会哄孩子玩,但我无法以此判断在柴米油盐的反复搓磨下,他依然能够保持一个优秀父亲的姿态。
我从小见过我爸的不负责,见过我妈拉扯孩子的辛苦,所以从心底里对养育孩子这件事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一边流着泪抱着孩子,一边抱怨对方“你为什么和当初不一样了”。
我绝不允许自己落入这么被动的人生困境里。
当我真的打算把周声从我的生活里像割阑尾一样切掉以后,我不再对外界抱有丝毫期待,反而有了勇气去供养一个生命。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离了呼吸机就得断气的病人,结果有一天你把管子拔了,发现自己不仅能大口喘气,还能去参加马拉松。
临睡前,我和林昭趴在巨大的双人床上聊着天。
“我想要个女儿。我想给她扎那种法式小辫,每天陪她选自己喜欢的小衣服。我们会平等的聊天,一起分享各种奇怪的八卦……”
林昭侧过头,在黑暗里冷不丁地抛出一句:“那你准备找谁借那一半染色体啊?”
她非常犀利地把我拽回了现实。
“……去美国?”我迟疑着,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精子库里肯定有那种金发碧眼的顶级基因,生个混血儿,肯定会很漂亮。就是手续太繁琐,跨洋飞行还要倒时差,有点麻烦……”
我就这些虚无缥缈的愿望和粉红色的泡沫,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和林昭都起晚了。
她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火速把自己和女儿塞进车里,直奔幼儿园。
我独自站在清晨的街头,被燥热的阳光一晃,整个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浮。
我打了个车直奔一家汤包馆。
法华镇路上有一家汤包店,店里的独家秘制小笼包我百吃不厌。
薄如蝉翼的小笼包被端上桌,轻轻咬一口下去,里面黑松露和蟹粉混杂的鲜美直冲天灵盖。
我正美滋滋地吃着饭,一张取餐牌落在我面前,一个人拉开我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准备坐下来。
我在心里吐槽,这人真没眼力见。
店里明明还有空位,非要来跟我共用这张本来就不大的桌子?
一抬头,我那口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食欲,差点没直接顺着食管原路返回。
周声。
他穿着整齐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样子等会儿是要去台里录节目。
“你别告诉我这是巧合。”我没好气地说,“你不会跟踪我吧?”
周声一脸淡然,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往醋碟里添醋,又往里加了点辣椒油,动作丝滑连贯。
“这家店以前我们经常来,又不是只有你能来,你讲讲道理。”
我没有好脸色,但还是把那一屉还剩几个的包子往他面前一推:“周老师,录节目辛苦了,吃点儿好的补补气血,吃完赶紧走。”
周声盯着那屉小汤包,他夹起一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忐忑不安地问:“你今天对我态度这么好?……这里面下毒了吗?”
“没有。你如果想吃,可以自己放点。”我头也没抬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周声的小笼包也上来了。
我们中间聊了些有的没的,快吃完的时候,周声突然放下筷子,发出提议,劝我把小白让给他来养。
“没门。”我低头刷着手机,果断拒绝。
“你平时总不在家,家里又没人管它,你这叫不负责任。”他不死心地劝说我,“小白我来照顾正合适,平时你想它了,随时过来看看它。”
我放下了手机,眼神冷冰冰地扫向他:“谁跟你说我平时总不在家?”
“我看你总是出门找朋友……”
“你从哪里‘看’到我总找朋友?”
“……张一涵说的,苏荀总跟你出门什么的。”他迅速移开目光,找了个倒霉的垫背,“老婆,你不能总是这么强势,咱们商量商量……”
我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没得商量。”
走出汤包馆,我半眯着眼,像只刚从冬眠中惊醒的旱獭,步履迟缓地跟在周声后面。
我歪着脑袋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昨天没休息好?”周声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我。
“别提了,昨天去朋友家睡的,换了个环境不适应。”
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吐槽:“她家旁边那个商场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一大早就开始叮叮咣咣地施工,特别吵。我真是纳了闷了,这年头怎么还有商场工期能拖成这样的,到底什么时候能完工?”
周声皱了皱眉,顺口回了一句:“现在还有在建的商场?”
“有啊,就她家旁边那个商场啊。”
“那个商场都营业快一年了,你是不是听错了?”
“对哦!之前我们还去那里吃过火锅,我说过那个火锅非常好吃买,那家火锅叫什么来着?”
“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