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从头到尾没说过是哪个朋友啊，你怎么知道具体是哪一家商场呢？”

空气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凝固了。

我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歪着头看着他。

“野果，就只在林昭家旁边的商场里有一家店。”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林昭家旁边的商场？所以，你知道我昨天去的是林昭家？”

周声僵直了后背，正要开车门的手，悬停在半空。

果然是这样。从刚才周声的话里我就听出来了猫腻。

他总说是从张一涵那里得知我的行踪。问题在于，苏荀出门见什么人，她从不跟张一涵报备，张一涵也从不会问她。

那么，张一涵怎么可能知道苏荀见了我？大概率，他在说谎。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辆城市洗扫车轰隆隆地从我们身边的街道驶过。

那嘈杂的机器轰鸣声瞬间吞没了一切，包括周声脸上那一瞬错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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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总有人在同一时间产生着相似的情绪。

当我在法华镇路的漫天水雾里，看着周声那张支离破碎的脸时，城市的另一端，苏荀正因为一只手表，陷入了对张一涵的怀疑里。

苏荀站在她那排足以开个微型展览的手表收纳柜前，指尖在玻璃上划过。最后，她停在了那支冬日里张一涵送她的中古表上。

那块表有着一种被时光温柔摩挲过的质感，像在深海里沉睡了很久的遗物。她翻过表背，在极其隐蔽的角落里，不经意看到了四个微小的刻字：1900。

那一瞬间，苏荀心领神会地笑了。

她走到餐桌旁，她走到餐桌旁，抬起手腕的手表，对着正在咬着贝果的张一涵问到：“老公，如果你是 1900，你会为了我上岸吗？”

由于嘴里塞着还没咽下去的贝果，张一涵的表情显得有些迟钝：“什么 1900？”

他看着那块表说：“宝贝，这表是 1990 年代的中古款，不是 1900 年的。我当时跟你说过，这品相在90年代那批货里算顶级的。”

苏荀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在隆冬腊月里被泼了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

“……哦，这样啊。”

她若思所地撇了撇嘴，在张一涵的脸上轻轻亲了一口，转身出门。

坐在车里，苏荀处理完工作的消息，放下手机，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她想起就在五个月前，还在冬天，她解决完一堆工作上的麻烦，身心疲惫地缩在角落里给张一涵发微信：“你猜我现在最羡慕谁？”

张一涵秒回：“谁？”

“其实我最羡慕 1900，他永远不需要上岸去面对那些嘈杂的人际关系，他只需要守着他的钢琴。”

那个时候张一涵能够马上明白她在说什么。

1900是她在高中时候和闺蜜一起看的电影《海上钢琴师》里面的主角。

1900是被遗弃在远洋客轮上的孤儿，一生从未踏上陆地。他因一个女孩萌生了下船去陆地的念头，但在舷梯走到一半时，望着纽约无边无际的钢筋水泥森林，他最终还是选择转身回到了船上。

多年后，废弃的弗吉尼亚号即将被炸毁，1900选择与这艘承载了他整个世界的船一同沉没。

当时的苏荀看完电影只觉得1900不够勇敢，或许他不把自己困在狭小的世界里，他的人生可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而闺蜜感动得一塌糊涂地说着：“他都不怕死，他还不勇敢吗？如果这世界不够纯粹，我宁可跟这艘船一起炸了。”

苏荀皱着眉头说：“我虽然能理解你，但是不妨碍我很想把你绑下船。”

多年后，苏荀因为名利场的复杂人际关系累到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时候，忽然想到了1900。

她想把这个世界当成那艘船一起炸了。

但是她想了想：“可是1900最后的结局不好，应该消失的是该死的世界，凭什么1900消失。”

当时张一涵回复的是：“不过消失也是永恒。”

但现实告诉她，是她自作多情了。

这个世界最深不可测的地方，不是1900没踏上去的那片陆地。而是那个每天早晨跟你一起吃贝果的人，其实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张一涵就忘了那是他们讨论过的电影人物，他只记得那是一块90年代的、成色不错的中古表。

苏荀叹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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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扫车过去，世界又恢复了安静。

周声回头看着我，淡然地回答我：“你一共就那么两个闺蜜，你说去朋友家住，除了林昭，还能有谁？”

“所以是你猜的？”

“不然呢。”

说完周声转身钻进了车里，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阳光投射在沙发上，我跌坐在上面，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它现在在我手里沉重得像块冰。

我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如何得知对方的实时定位？”

搜索结果像是一张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查看共享位置、检查“查找我的iPhone”、检查后台运行的隐藏App……

我按照教程，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手机里的查找功能。

【共享我的位置：周声】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像是被谁猛地抽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透骨的寒意。

开关是绿色的。

它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静静地亮了不知道多少个昼夜。

我坐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直到那抹原本照在膝盖上的阳光彻底黯淡下去，直到屋子里的影子像粘稠的液体一样，一寸寸爬上我的脚踝。

在这个半透明的笼子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直到手机在茶几上发出一阵震动，像是在这片死寂里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声发来了报备照片，跟我表示他已经下班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我证明：看，我一直都在你设定的轨道里运行，我是个多么听话的人质。

我拿过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今天一起吃个晚饭。”我的语气保持着死一般的平静。

“好啊。”他听起来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雀跃，“你想去哪家吃？”

“来我家吃。”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片刻沉默。

“……你一直不想让我知道你家在哪儿啊。”周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了一声，对着话筒轻轻吐出一句话：“别演了，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