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下,她开始给一个叫肖伦的二线艺人当助理。在她还没入职以前,就有人好心提示过她,肖伦是个非常难搞的人,多少个助理都不堪他的折磨走人了。
丁懿宗觉得没关系,能准时开工资的活,她愿意干。
后来她见识了别人说的“非常难搞”是什么意思。
肖伦的刻薄不分场合。
在公众镜头前,他是温润如玉的深情男二号,但下了镜,他就会瞬间垮塌成一种极度嫌恶的表情。
“丁懿宗,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吃带籽的水果?”
肖伦把一盒剥好的提子掼在桌板上:“名牌大学出来的,连颗籽都抠不干净,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丁懿宗垂着头,视线盯着肖伦那双纤尘不染的白球鞋。她不能反驳,更不能躲。她必须像一尊泥塑一样站着,直到肖伦那股因为通告排得太满、或者在片场被导演冷落而积攒的邪火发泄完。
她开始习惯性地把尊严对折、再对折,缩成一粒尘埃。
她忍受着肖伦在的谩骂和冷脸,甚至忍受着肖伦偶尔兴起时、带着侮辱性质的“玩笑”。
他会故意把钱扔在地上,让她在众目睽睽下一张张捡起来,然后感叹一句:“到底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捡钱的姿势都比别人斯文。”
生活的转机,从她认识苏荀开始。
那一年盛夏,一天都是山里的外景戏,热浪混着草木腐烂的气息。
剧组正在抢拍,蝉鸣声躁动得让人心慌。
肖伦因为一段重头戏NG了十几次,被导演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那张精心维护的仙男脸在镜头前僵硬得像块木头。他满肚子邪火没处撒,正赶上放饭。
丁懿宗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拎着肖伦指名要的那家日料。为了这一盒饭,她跑了两公里才买回来的。
肖伦一把扯开饭盒,那股清淡的醋米味道在燥热的空气里散开。
他斜眼瞧着丁懿宗,突然把筷子一摔,指着里面的刺身尖叫起来:“这都坏了!一股子酸味!丁懿宗,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拉肚子演不了戏,好看着我被导演换掉?”
“我一直用冰袋护着的,不可能坏……”丁懿宗的声音带着卑微的辩解。
话没说完,肖伦直接把那一整盒日料狠狠塞进她怀里。米饭散落,黑色的酱料顺着丁懿宗廉价的防晒服往下滴。
粘稠的。肮脏的。
肖伦似乎还不解恨,他指着地上那块滚了沙子的生鱼片,眼神里透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你不是说没坏吗?行,你当着大家的面把它吃干净。证明给我看,吃!”
周围灯光师正瘫在地上捧着盒饭,有人幸灾乐祸地挑眉,更多人则是麻木地吞咽着饭菜。
在这座名利场里,弱者的自尊是最不值钱的消遣。丁懿宗僵在原地,那是她灵魂里最后一点尊严在做着挣扎。
苏荀当时正坐在自家艺人的保姆车边,指尖划过通告单,核对着接下来的拍摄进度。
她向来厌恶这些飘起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早就看肖伦不爽了,但是苏荀清楚,没必要给自己团队添麻烦。这圈子里的装货多了,真要是一件一件管,她还真管不过来。
但在看到丁懿宗颤抖着手,正准备妥协蹲下身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啪”地一声合上了本子。
苏荀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地扎进肖伦的耳朵:“导演那边刚跟统筹发火,说转场进度太慢。你在这儿耽误时间,是觉得晚上的大夜戏你能一条过?”
肖伦脸色瞬间一变,原本狰狞的表情挤出一丝讨好的笑:“荀姐,我这教育教育助理,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老张,”苏荀直接打断了他,转头对远处的场务喊道,“把这儿清了。待会明哥马上转场过来对戏了,还等什么呢?”
剧组里永远是咖位最大的人站在金字塔尖上,场务听到“明哥”的名字赶紧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开了丁懿宗。
肖伦悻悻地闭了嘴。
苏荀这才斜睨了丁懿宗一眼,眼神里没多少同情,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淡:“去我车里拿盒饭。把外套换干净。”
保姆车边的树荫下,丁懿宗捧着那盒温热、干净的排骨饭,指尖还在微微打颤。
苏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靠在车门边,递给丁懿宗一瓶水。
“在这个圈子里,你跪得越快,别人踩得越狠。”苏荀声音依旧冰凉,“他让你吃,你就吃?”
丁懿宗死死攥着那盒饭,热气扑在脸上,但是感觉烫得她心里有点疼。
第二天是一场重头戏,肖伦饰演的男二号要被女一号“嘉姐”当众掌掴。
由于导演要求极致的真实感,嘉姐又是圈内出了名对戏严谨的前辈,片场的气氛从开机起就绷得很紧。随着导演的一声“Action”,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山谷里回荡。
那一巴掌下去,肖伦的脸瞬间就泛起了指印。
“对不起,导演,我情绪稍微差了一点,再来一次。”嘉姐优雅地致歉,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专业。
于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在嘉姐的咖位压制下,肖伦连个疼字都不敢喊,只能维持着卑微的微笑,一遍遍地重新站位。
休息间隙,丁懿宗正提着冷饮找人,苏荀把她拦下,不轻不重地挑了挑眉。
“别急着过去。”
苏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嘉姐昨晚特意找导演商量过,说是为了追求真实感,特意撤了原本准备好的借位方案,全部实打。”
丁懿宗愣住了,手里的袋子散发着沁人的凉意,她抬头看向苏荀。
苏荀唇角勾着心满意足的弧度:“怎么样,爽吗?”
丁懿宗张了张嘴,没说话,但昨晚淤积在心口的委屈,竟然在一点点消散开来。
“早看这个孙子不爽了。”苏荀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
说完,苏荀转身要走,丁懿宗把她叫住,把手里的冷饮递给她。
“给我了?待会儿你怎么跟肖伦交代?“苏荀有点惊讶。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丁懿宗笑。
杀青那天,下了一场透雨,把连日来的暑气浇散了大半。
剧组在忙着拆布景,搬运工的吆喝声和金属架碰撞的巨响此起彼伏。
丁懿宗有一件事在心里压了很多天了,她深吸一口气,在冷雨里找到了正准备上车的苏荀。
“荀姐。”丁懿宗喊住她。雨水顺着她的发尖往下滴。
苏荀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苏姐,我能不能……加入你的团队,如果方便的话。”
丁懿宗非常真诚的样子:“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可以开车,可以对通告,可以写稿,哪怕只是帮你拎包、订盒饭。”
苏荀走近帮她撑伞,有点为难地开口:“我知道。可是,我们现在不缺人。
丁懿宗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暗淡了下去。
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哦,不好意思,打扰了,荀姐。”
她转过身,背影在连绵的阴雨和杂乱的转场车间显得格外单薄。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苏荀站在车门边,看着那个背影,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丁懿宗。”
苏荀在雨中重新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