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亚回来以后，我的手机像是进入了一种禅定状态。
工作群再也没有新的消息通知。
没有工作的前三天，我觉得这是难得的休假。
我甚至很有仪式感地掏出来那套落了灰的茶具，给自己泡一壶普洱，看了一本一直没翻开的萨特，还煞有介事地发个日常视频，说人应该在快节奏当中学会慢下来。
也说不清是给粉丝洗脑，还是一种自我宽慰。
第五天没有工作，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基站坏了。
我会没来由地每隔三分钟按亮一次屏幕，看看左上角的信号格是不是满的。
我甚至会在周声给我发来微信的时候，偷偷松一口气：“还好，手机没欠费。”
等到第七天，我那点可怜的良好心态终于原地腐烂，散发出一种过气博主的酸臭味。
我是不是彻底凉了？现在的艺人都不拍写真了吗？还是广告进入淡季了？
晚上，我瘫在那张周声新换的硬沙发上，正对着手机屏幕寻找那种虚无缥缈的拍摄灵感。
突然，一条眼生的头像，冷不丁地蹦了出来。
“哈喽，颜开。好久没联络，最近还好吗？”
我看着那个备注，逻辑一瞬间又卡壳了。
Zoe？……是谁来着？
在广告媒体圈混久了，微信通讯录就像个大型的人类标本博物馆。里面塞满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同行，甚至连对方性别都记不全的临时过客。
我停顿了一秒，维持着标准的社交体面：“哈喽～好久不见呀！我挺好的，你呢？”
还没等我从脑细胞里翻出这位Zoe到底是何方神圣，对方的消息又跟了过来：“看到你最近发的姜来那条拍摄花絮了，数据非常很好呢。”
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是姜来之前介绍给我的公关pr，手里不少顶奢品牌资源的那位。
“哪里哪里，纯属是蹭了姜来的流量而已。”我一边虚伪地寒暄，一边在沙发上正了正身子。
“我这里刚好有个很适合你的项目想跟你聊聊，方便语音吗？”
我深吸一口气，非常快速地回复道：“Ok，随时。”
Zoe没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术，电话一通，开门见山地阐述了她找我的原因。
她手头攥着个奢派香水的项目，想找个能拍摄tvc的博主，联动一位正处在上升期的流量小花，拍一支短片，外加一套幕后花絮，两段视频打包采购。
“我看你账号里平时拍写真比较多，对吧？”Zoe在电话那头，语气专业且审慎地问到，“但客户这次想要那种接近TVC质感的片子，要求可能比较高。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接这个项目？”
“当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语气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我这边有长期合作的专业制作团队，片子质量肯定没问题的。”
挂掉电话那一刻，我心虚得手心直冒汗。
我哪有什么TVC专业团队？
但我顾不上了，工作嘛，有时候就是得靠一股子“撑死胆大的”的蛮劲儿。团队没有，我可以去管林昭借人，技术欠缺，我大不了熬夜补课。
既然她敢把橄榄枝递过来，我就敢把它编成桂冠。
“但是……”Zoe话锋一转，有点无奈地跟我说，“你也知道的，现在市场环境的确不太好，品牌那边给不出专业tvc的预算……所以很不好意思想问问你，能不能给到一个打包的优惠价格……”
我瞬间反应过来了。
以前听周声跟我讲过传统广告行业的情况，经济风生水起那几年，一支像样的TVC起步价都是五百万，制作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品牌方变聪明了，他们跳过那些昂贵的中间商，开始找上了我这种自带流量的博主，既省了高昂的制作费，连带着把互联网投流的钱都给省了。
“嗯，我理解……”我在脑海里想着该怎么讨价还价，“既然咱们要合作流量艺人，档次太低了人家艺人团队那边我也说不过去。所以费用这块儿，我只能说，尽量压低拍摄成本，给一个最便宜的价格。”
“那太好了。”
我估算了一下拍摄成本，试探着报出一个翻倍的价格，我心想对方可能还会犹豫一下的。
没想到马上就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乘以三倍的价格报出去。
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去掉借团队、租器材和后期剪辑的成本，这单做下来余额也还算富裕。
最重要的是，拍完这支片子，或许会有资本接触到更多不同类型的工作机会。
我看着窗外上海那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心里升起了悲壮的斗志。
虽然随着AI技术的冲击，广告行业就像个垂死挣扎的巨人，但在太阳彻底下山之前，能抓住这最后一丝余晖，也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要强。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你得先爬上去，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接触到更高级的资源。
很快，我就发现了，这个项目没那么简单。
Zoe把Brief发过来，这次香水的拍摄主题让我犯了难。
《关于爱情的终极向往》……
这款香水主打基调是浪漫、永恒，甲方要的是那种看完内心生出对爱情无限向往的片子。
在我要离婚的节骨眼儿上，让我去创作激情燃烧的浪漫爱情？
这无异于让一个二级市场的破产韭菜，去写一份《如何实现财富自由》的励志演讲稿。
缺德，还充满讽刺。
我坐在电脑前憋拍摄方案，试图调动我全部的脑细胞。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我就保持着一个思想者的造型，盯着一句话也没有的文档发呆。
那个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频率快得像是我快要停跳的心电图。
爱情？到底什么是爱情？
整整六个小时，我除了把“爱情”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拆解成了一堆毫无逻辑的笔画，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灵感依旧像是个失联的导游，连个影子都没露。我决定出门透透气，哪怕是去吸一吸路边的汽车尾气，也比在这儿跟空白文档面面相觑强。
于是，我去了趟超市。
状况就在我试图跟一个水果塔建立联系的时候发生了。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盒漂亮的水果挞包装时，不经意间，和另一根陌生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动作一滞，不约而同地顺着手指的方向，抬眼看向对方。
那是一个五官深邃的男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如果这时候旁边架着一台摄像机，那画面大概率会被处理成煽情的升格镜头，背景音还得自带混响，深情地咏叹着：“You are my destiny.”
在那个瞬间，我的心脏确实漏跳了一拍。
那种像是细小电流爬过脊髓的战栗感，让人产生了某种错觉：这就是爱情吧？
但下一秒，我体内的那个毒舌小人就冷笑着站了起来。
别自作多情了，这撑死叫见色起意。
这个充满电影感的想象，在我脑海中轰然崩塌，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曾经我觉得一见钟情的怦然心动就是爱情，但现在的我只觉得，这不过就是荷尔蒙作用下产生的正常生理反应罢了。
如果这样浅的东西就是爱情，那爱情也不太稀缺了，这有什么可歌颂的？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额外适合干广告这一行。
如果我能拥有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哪怕是那种能把自己都骗进去的意淫能力，我大概能轻而易举地勾勒出爱情的模样，然后对着全世界深情呼唤：“看呐，爱情就是这么让人心潮澎湃的奢侈品！”
可惜，我只是个有点悲伤的俗人。从头到尾，我都散发着一种庸俗的二百五气质。
我想不出来爱情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我拎着那包孤零零的火鸡面走出超市时，晚风吹在脸上，竟然已经有了初夏的炎热感。
回到家，我连灯都懒得开全，只开了客厅的一盏小落地灯。
水烧开，面下锅，酱料包撕开的那一瞬，那种浓郁的辛辣香气在大理石台面上弥漫开来。
这就是生活，脑海里构建着保加利亚玫瑰的芬芳，但我手里只有火鸡面的化工辣酱。
我把那碗红得发亮的火鸡面端到茶几上，顺手按开了电视。
我需要一点声音来填补房间里的留白。
我把流媒体页面翻了个遍，竟然选不出来一部想看的电影。最后随手切到了一个免费的动物纪录片上。
这个时候，手机又蹦出了周声的消息。
不出我的意料，他约我吃饭。我直接对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火鸡面拍了张照甩过去。
意思很明确：正在进餐，谢绝约谈，别来沾边。
当我抬起头，电视里纪录片正放着两只非洲的狮子。
画面里是一片干涸的荒原，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悲壮的暗红色。
一只年迈的雄狮侧躺在枯草丛中，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而它的同伴，另一只同样不再年轻的母狮，并没有去寻找新的领地。
它们就那样安静地并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