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母狮会低下头,温柔且耐心地舔舐着老伙计身上那些或许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然后,它缓缓抬起头,掠过地平线,朝着遥远的荒原望去。
那一刻,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眼前的这一幕画面非常温暖,也非常悲伤。
生老病死,像昼夜轮回一样不可抗拒。
我们会老得不像样子,会满身伤痕,会变得毫无用处。最终在这场与寂静的岁月对峙中败下阵来。
但在那种时候,还有你始终在身边,我们一起慢慢地接受着生命的腐朽,衰败。
直到死亡把我们彻底分开。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爱情。
我坐回到电脑前,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要拍的不是那种腻味的暧昧,也不是那种虚伪的永恒。我要拍的,是那种在衰老和死亡面前,带着带着伤感却无比坚定的陪伴。
我想,这是我这个浪漫过敏的俗人,能给品牌方提供的,最深刻的诚意。
晚上十一点,我刷完牙,吐掉满嘴的牙膏泡沫,顺手给周声拨了个语音过去。
我知道这时间他肯定还没睡。我想着问问他关于TVC器材租赁的门路,毕竟要在有限的预算里抠出最好的质感,找他取经是一条捷径。
听筒里传来的嗓音哑得跟开了特效是的。
我对着手机问:“你感冒了?”
“嗯……”他闷哼了一声,艰难地回答,“应该明天就能好,没事的。”
这时电话那头一个冷静的女声:“有没有药物过敏?青霉素、头孢过敏吗?”
“没有过敏。”周声回答道。
“你自己在医院?”我问。
“嗯。”他咳了两声,语气虚弱却还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矜持,“你不要过来,我是流感,会传染给你的。”
“呸。”我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你当我真愿意大半夜过去伺候你呢?”
还没等我挂电话,那一串剧烈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二十分钟后,我冷着一张脸,出现在了急诊室充满消毒水味儿的输液区。
周声正缩在那张蓝色的塑料椅子里,手背上扎着针。一见我出现,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里瞬间亮起了一簇光,嘴角还虚伪地往上勾了勾:“让你别来的。”
我都懒得配合他演这出戏,直接找了个空位坐在他旁边。
他吸了吸鼻子:“那什么……你有纸巾吗?”
我认命地从包里掏出一包手帕纸甩在他怀里。
等他擦完鼻涕,颤巍巍地拎起那个冰冷的金属吊瓶架子,步子踩在瓷砖上都带着点晃悠。
“你干嘛去?”我盯着他。
“上厕所。”他哑着嗓子,还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倔强,“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这点路还是走得……”
“走得动个屁。”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沉甸甸的吊瓶架子。
“老婆。”他进了厕所隔间前,突然回头叫了我一声。
“闭嘴,快点。”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我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在这个凌晨时分,输液室理安静得好像能听见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我陪他从洗手间回来,扶着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然在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看着那个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渗进他的血管。
“你刚才问我器材的事,你接了个什么项目?”他声音沙哑,倒一点没耽误他说话。
我正好憋了一肚子的表达欲没处讲,就把周声当成了我故事的第一个听众。
我把今天下午那个关于“狮子”的感悟,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那个关于香水TVC的构思,像倒豆子一样全倒给了他。
接下来要拍的是一支玫瑰调的香水,基于“玫瑰”和“爱情”这两个关键词,我脑海里的画面是这样铺开的:
满园粉色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近乎荼蘼。
一对二十岁出头的恋人,在花丛中追逐、拥抱。
女孩指尖轻触着一朵盛放的玫瑰,身后的少年环着她的腰,呼吸间尽是草木与恋人的清香。
她折下那支玫瑰,指尖被刺扎了一下,渗出一滴血。
下一秒,阳光突然变得暗淡稀薄。
她低头,发现握着花的手布满了褐色的斑点和如枯木般的皱纹。
惊恐中,她走向水池,倒影里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干瘪又苍老。
这支玫瑰,竟带她穿越了六十年。
她内心充满了恐惧,踉跄着奔跑寻找着,凭着本能回到了记忆里的那个角落。
她只记得玫瑰园,还有记忆中的少年,竟还在那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亮,岁月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
她下意识地想躲在阴影里,想遮住自己这副残破干枯的皮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她想,自己这副样子,他就算看见了自己应该是认不出的吧……
可少年却微笑着朝她走来,步伐轻快,像穿越了半个世纪的微风,精准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认得出我?”
少年握住她苍老的手,眼神炽热如初:“当然,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你都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世界微微晃动。
少年清澈的眼眸泛起浑浊的白雾,那件白衬衫也显露出洗涤过千百次的褶皱。
那一瞬间,少年变成了那个与她同龄的老人。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残酷而温柔的现实——
她从未穿越。
她只是在“阿尔兹海默”的大雾里走丢了,丢掉了一切记忆,丢掉了镜子里的自己,记忆永远停留在六十年前,玫瑰庄园里那个求婚的午后,每一句誓言里都带着玫瑰的香气。
而他,每天清晨都会换上相同的那件衬衫,在庄园里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变老的爱人。
他再次牵起她的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向她告白。
在每一场遗忘的循环里,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皮囊在时光里支离破碎,我却在你的皱纹里,认出了我从未老去的爱人。
*
周声听完这个故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里面闪着细碎的光。
他虚弱地说:“我喜欢这个故事。你要是老了得阿尔兹海默症,我也会每天跟你说‘我爱你’。”
我眉心一跳,没好气地顶回去:“你老了才得老年痴呆!”
“如果我真的傻了,”周声没理会我的诅咒,反而顺着话头往里钻,“你也会每天告诉我,你还爱我的吧?”
“拉倒吧。”我撇过头,“我现在就已经不爱你了。”
周声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不爱我,那天你还想强迫我跟我发生关系?”
“你给我闭嘴!”这可是公共场合!
他绝对是故意的,我被他气得鼻子要歪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他扎着针头的手背上。我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威胁道:“周声你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把这针头直接戳进你的大动脉里!”
他的唇瓣贴在我的掌心,我感觉他的呼吸烫得惊人。
他居然没挣扎,反而顺从地眨了眨眼,示意他暂时闭麦。
过了片刻,他像是真的撑不住了,身体软软地往我这边偏了偏,嗓音又低了几分:“头晕……能不能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
我心头一软,顺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你量体温了吗?多少度?”我问。
“三十九度。”
“哟,这不快熟了嘛。”我故作淡定地调侃。
他没回嘴,只是借着病势,一点点把重量压在我的肩膀上。
“老婆,”他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今天能不能带我回家……”
急诊室那盏白炽灯在头顶不知疲倦地亮着,悬在头顶的消炎药还剩小半瓶。
我看着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