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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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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手捡了个草莓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居然不问问那个‘叔’到底是谁?”

周声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新闻,头也没抬:“除了苏荀,我想不出第二个。”

“没劲。”我撇撇嘴,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我边吃边刷着场地资料,视线忽然在一张极其抓人的照片上定格了。

那是一个打理得非常有审美和态度的玫瑰花园。介绍写得很有温度:那是梁老先生跨越半个世纪,为妻子叶女士亲手打造的私人花园。

照片里的光影透着一股子厚重的宿命感,简直就是为我的脚本量身定做的!

我把手机递到周声面前,语气里满是遗憾:“可惜介绍说,以前是免费开放的,后来因为游客不爱惜,破坏得太严重,这对老夫妻现在已经把园子彻底关了,拒绝一切对外拍摄。”

周声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几张照片,点头评价道:“确实很适合拍那支玫瑰香水。”

我叹了口气,有些不死心:“我在想……如果给到一个足够有诚意的价格,或者找找中间人去求个情,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

“吃完饭,我们直接过去问问。”周声把手机还给我,语气果断。

我愣了一下:“你今天……不用录节目?”

周声放下咖啡杯,神色自若地扯了扯袖口,眼里浮起一丝狡黠:“我昨天就请好病假了。”

*

前往玫瑰园的路上,我捧着手机像个考前突击的学渣,疯狂检索这对老夫妻的背景。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院子主人的来头大得吓人。

老先生梁萧甫,那是百度百科里有独立词条的建筑学泰斗,曾任设计院的副总建筑师。

太太叶玫识老师也毫不逊色,资深翻译家,以前是大学里德高望重的教授。

退休后,梁老先生为了讨太太欢心,直接从市区搬到了郊区,亲手打造了这片花园。

车子驶出市中心,穿过一段浓荫蔽日的乡间小道,最后停在了一片水系环绕的村落尽头。

推开那道虚掩的柴门,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房子简直像是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古树。

整座建筑选用了色泽深沉的胡桃木和温润的松木,屋顶的飞檐很低,几乎要触碰到院子里的蔷薇枝桠。

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木头香气,被日光烘烤过的感觉,混杂着远处飘来的玫瑰芬芳。

开门的是梁老先生。他虽然已步入耄耋,但身板挺拔,眉眼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儒雅。或许是看我们专程赶来,态度还算诚恳,手里又拎着礼品,他略一沉吟,侧身把我们请进了屋。

“家里太太平时耳朵不大灵光,不方便待客,两位见谅。”老先生礼貌地解释。

叶老师随后端了两杯茶水出来,动作不紧不慢,气质和蔼却又不失那种老派文人的优雅。

我们礼貌地俯身向她致谢,她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消失在了书房的木门后。

我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用余光把客厅飞快地扫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软装,只有几把线条洗练的明式木椅,和一张长得惊人的原木大板桌。

桌上除了几张摊开的设计草图和一盏老旧的台灯,便是一只盛着清水的粗陶碗,里面浮着一朵刚摘下的玫瑰。

在这样的空间里,连周声那种习惯了快节奏直播的人,都不自觉得放轻了脚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光影在木质格栅上缓缓移动,心里那点关于“方案、预算、档期”的嘈杂念头,竟然像被水洗过一样,瞬间变得有些荒谬且遥远。

这里像是用木头和光影为爱人筑起的一座神圣的禅院。

那一刻,屋子里弥漫着被书籍和花香腌透了的宁静,搞得我接下来的商业说辞都变得有些烫嘴。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向梁老师说明了租场地的来意。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梁老师虽然客气,但他身上那种冷淡的气场,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按照在车里我和周声的讨论方案,先从“审美肯定”开始着手,试图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去寻找共鸣。

“梁老师,其实来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我特别崇拜您早期在设计院时的那种‘留白’风格,而我看到这个花园的第一眼,就觉得它简直是您建筑美学的延伸。我接下来要拍摄的这支香水短片的主题叫《时间的玫瑰》,讲的是一段跨越六十年的爱情。我找遍了全上海,只有您这里的玫瑰,开出了一种‘被岁月温柔对待过’的质感。我想把这种质感拍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审美,而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快餐式的浪漫。”

梁老师只是淡淡地抿了口茶,眼神波澜不惊:“小姑娘,花园以前对外开放的时候,这些玫瑰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踩过、折过。更多的人其实不在乎玫瑰美不美,而是在意手机里那张照片美不美。后来太太跟我说,每个人欣赏美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有些美是不需要展示的,自己欣赏就好了。”

我喝了一口茶水,赶紧抛出在车上讨论的第二套话术方案,给他专业保障,试图消除他的后顾之忧。

“我明白您的顾虑。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您的花园。所有的轨道、灯架都会垫上加厚的防护垫,绝不碰触任何一株植物。拍摄期间,您可以全程监督,只要有一丁点违规,我们立刻撤场。而且,考虑到拍摄期间的打扰,我们愿意再额外补上一笔损耗补偿金……”

然而,梁老师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年上的通透。

“小姑娘,你可能觉得钱能解决很多麻烦。但对我来说,钱本身就是一种麻烦。我和太太到了这个年纪,你给我们一笔钱,我还得费心去想怎么处理它,还得忍受一群人在我窗户外面晃悠。你说,我图什么呢?”

我不死心,仍然继续劝说了一会儿,但是劝说无果。

“中午了,我要为我太太做饭了。不嫌弃的话,留下来一起吃点?”梁老师站起身,试探着问着我们。

“啊……”我已经听出了老先生婉言劝退的意思,努力掩饰着失落感,礼貌回答着,“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耽误您这么长的时间,那您忙着,我们就不打扰了。”

我就这样,带着我那套准备了很久的话术,被老先生用一种极其体面的方式,请了出去。

*

回到市区时,正午的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晃眼的碎金。六月初的上海,气温还没到那种让人汗流浃背的程度,微风里带着一点草木生长的植物香。

周声找了一家闹中取静的餐厅,我们选了室外遮阳伞下的位子。

我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杯冒着冷气的苏打水,心气儿已经被梁老先生那副刀枪不入的姿态磨得差不多了。

“不然就算了吧。”我盯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柠檬片,有些泄气,“梁老师那种咖位的人物,根本不是靠钱能解决的。我再去找找其他的场地吧……”

周声大病初愈后,眉眼间重新聚起了那种锐利且从容的光,我通常把这种光评价为老狐狸的狡诈之光。

周声语气很严肃地批评我:“老婆,你这样不好。不要总是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我托着下巴,看着他:“那辛苦周老师给我指条明路?你有什么办法?”

周声端起水杯轻抿了一口。

“目前还不知道。”他的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的,“不过,我想试试看。”

以前我觉得,周声他之所以混得开,是他运气好。

我现在突然察觉,他和我最大的不同,在于他字典里压根儿就没印‘算了’这两个字,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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