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幽暗走廊的拐角处，一阵带着些许娇嗔的女声，毫无征兆地飘进了我的耳朵：“一涵哥哥。”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我看见张一涵正和一个年轻女孩的背影，他们聊着天，慢慢往包厢走着。
看那女孩侧脸说话的样子，浓重的妆容在高级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艳俗，但那张优秀的骨相轮廓，确实和阿宗有六七分相似。
我不用猜也知道，她应该是丁安祖。
我本想直接走过去打个招呼，可还没等我迈开步子，就听见丁安祖声音嗲得发腻：“你刚才开来餐厅的那辆车，是法拉利吧？天哪，你刚才关车门那个画面，简直和网络小说里描写的那些霸总男主一模一样，太帅了！”
张一涵谦虚着说：“哈哈，你看的盗版小说吧。哪有长成我这样的霸总。”
我心想，被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用充满崇拜眼神的小姑娘一通猛夸，他心里肯定乐开花了。
我听得直挑眉。
直觉告诉我，不管是丁安祖说的话，还是她看张一涵的眼神，苗头太不正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放慢了脚步，跟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观察着。
“哥哥，你别这么说。”丁安祖眨着那双贴了夸张假睫毛的眼睛，带了几分拉踩的真诚，“我说的是真的。男人的气质才是最主要的。我看小说时候那些成功人士的模样，就应该是你这样的，你就是叔圈天菜！一个人的五官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啊？要是没有你这种气质，穿上西装也顶多像个保安。”
我在后面听得差点笑出声。
她管张一涵叫叔，那我在她看来应该已经算是姨了吧……
人过三十，面容没老，辈分先老了。连偷听都带着一种心酸感。
张一涵被这通连环彩虹屁拍得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乐不可支地问：“喜欢跑车吗？”
“当然喜欢啦！多酷啊！”丁安祖见状，身体靠得更近了。
“行啊，那简单。”张一涵说，“回头有空，让你苏荀姐开车带你兜一圈，她的玛莎拉蒂开得比我狂野。”
听到“苏荀姐”三个字，丁安祖脸上的笑意明显僵硬了一下。她有些不甘心，黏黏糊糊地飞过去一个眼神：“啊……那你不方便带我吗？”
张一涵虽然虚荣，但对上丁安祖那近乎直白的暗示，他倒是一点不糊涂。
他回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丁安祖一眼：“我啊？没什么不方便的，最近有点忙，有机会的吧。”
*
我冷着脸，紧随着张一涵和丁安祖的身后回到包厢，故意把脚步声踏得很响。
左边挨着苏荀，右边挨着周声，落座。
丁安祖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似地在每个人身上乱转。旁边的丁懿宗低着头，保持着沉默寡言。
我大喇喇地拿起筷子，隔着大半个转盘，隔空点了点正在吃饭的丁安祖。
“阿祖。”我开口，“这次来上海，准备在这儿待几天啊？”
丁安祖放下汤匙，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不回去了。我准备留在上海发展。”
“哦？”我放下了筷子，双手环胸，冷笑着看她，“留在上海？不用回学校上学吗？我记得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大一吧？”
“我不上学了。”丁安祖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准备在上海找个工作。”
“找工作啊。”我拉长了音调，“不过现在就业环境非常卷啊，很多硕士都很难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你在上海，准备做点什么呢？”
丁安祖察觉到了我的问题里带着刺。
她有些挑衅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挺了挺胸脯，大言不惭地吐出三个字：“我想做主播。现在光有学历有什么用，长得漂亮比什么都强。随便拍拍视频就能赚钱多好，就像姐姐你一样。听说，你有很多粉丝。”
周声低头喝着汤，头也没抬替我回答：“想像这个姐姐一样，那你得先学技术，有门槛的，靠外表可行不通。”
丁安祖刚想继续说什么，她姐姐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狠狠地用胳膊肘用力怼了一下丁安祖的肋骨。
“闭嘴。”丁懿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很小，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吃你的饭！”
桌上几道大菜上齐，转盘慢悠悠地转动起来时，丁懿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她看着一盘手工剥出来的蟹粉虾仁豆腐刚转到妹妹面前，妹妹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阿祖把那一双筷子当成了探测仪，在金黄油亮的蟹粉豆腐里来回翻江倒海，挑挑拣拣。
好不容易翻腾出一只大个的虾仁，看两眼觉得不满意，又顺手扔了回去，接着去扒拉那盘避风塘炒蟹。
但是碍于人多，丁懿宗不能直接说什么，只是在桌下用脚踢了阿祖一下。
阿祖看了姐姐一眼，觉得莫名其妙，没理睬，继续扒拉菜。
坐在对面的苏荀太阳穴突突地跳，朝我偷偷地递了个眼神。
我接收到她的视线，拧了拧眉，回了一个“我懂”的表情。苏荀无可奈何地捏了捏眉心，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丁懿宗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我原本就因为丁安祖在外面企图勾搭张一涵的行为恶心透了，此刻看着她这副没教养的吃相，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压不住了。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筷子：“阿祖。”
我扯了扯嘴角，调侃道：“你在菜里找啥呢？”
丁安祖动作一僵，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我。
“要是实在找不着，要不你把鞋脱了，直接进去找呗？”我看着她。
丁安祖刚伸出去的筷子，就这么又收了回来。
丁安祖原本还想仗着自己年纪小，又长得漂亮，用那套对付老头子的撒娇耍赖糊弄过去。
可当她对上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她确定了，这个在她眼中的“老女人”，对她没有一丁点的善意和包容。
丁安祖有些求助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丁懿宗，但姐姐此刻只是死死地抠着自己的掌心，埋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丁安祖终于讪讪地收回了筷子，一脸天真又无辜的样子，嘟了嘟嘴巴，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看着她做作的表情……
我莫名只觉得非常烦躁，准备端起杯子喝口水时，才发现茶杯里的水已经见底。
身侧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周声拿着有些沉的白瓷茶壶，不疾不徐地往我的茶杯里重新蓄满了温热的清茶。
我转过头去看他。
周声将茶壶稳稳放下，他抬眼看着我，眼睛里藏着一点笑意，甚至还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的欣赏。
桌子底下，一只温热的手掌，在我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随后收了回去。
“喝点茶，消消火。”周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我耳边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