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丁安祖安顿在走廊尽头的空置办公室以后,丁懿宗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待着,哪儿也别去,别给我添乱。”
她丢下这句话,有些不忍心看妹妹那张委屈的脸。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头顶中央空调正不知疲倦地吐着冷气。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隔壁工位的同事正压低声音打着商务电话,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丁懿宗在办公椅上坐直,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的手指搭在鼠标上,重新点开了张一涵交代的PPT。
光标在惨白的屏幕上机械地闪烁着。
一滴滚烫的液体“啪”地一声砸在键盘上。
丁懿宗狼狈地扯过一张纸巾,覆盖在眼睛上,试图把那些猝不及防滚出来的眼泪按回去。
但记忆的闸门一旦裂开了一道缝,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便开始疯狂地往前倒带。
其实,危险的信号早就亮起过,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视频里,妹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穿一些带着廉价风尘感的裙子。
丁懿宗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揉着加班熬红的眼睛,随口敷衍:“你不要总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阿祖在电话那头毫不在意地笑笑,直接挂断了。
这两年,她发过去的关心,十句里只能换回阿祖一句敷衍的“哦”或者“没钱了”。
当时她只以为这是阿祖青春期的叛逆。
去年过年回家,阿祖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没有了小时候的黏糊,眼睛里只剩下疏离和冷漠。
这么多的细节,摆在自己眼前,可自己却从没当回事过。
丁懿宗愧疚地想着。
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气阿祖的自甘堕落,她最气的,是她自己。
丁懿宗气自己坐在这栋地处上海核心商圈的办公室里,享受着白领的体面,端着精致的咖啡。对此之下,在那个连路灯都昏暗的老家,那么小的阿祖,一个人面对暴力的父亲,该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如果我多分出来一点注意力给阿祖……”
“如果我每个月不止是定期打钱,而是多给阿祖打几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但她没有。
她选择逃避了,她的生存缝隙很狭窄,窄到让她觉得喘息都耗尽了力气,所以她逃避不愿意去想那么多,逃避面对老家的一切。
可如今丁懿宗想,如果当初她多看一眼,阿祖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副用取悦男人来标榜独立的鬼样子。
都怪自己。
*
一阵急促的手机振动毫无征兆地响起来,将丁懿宗重新拉回现实里。
她浑身一哆嗦,近乎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荀。
丁懿宗深呼两口气,平复着情绪。
接通电话的那一秒,她换上了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伪装面具:“喂,苏荀姐……”
电话里,苏荀的声音轻快地问道:“阿宗,听说你妹妹今天来上海了?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呢。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吧,我来安排。”
丁懿宗有一些局促,勉强笑了笑:“不了,她……她有些水土不服,晚上我带她随便吃点就行,别耽误你的时间。”
“这有什么耽误的,你跟我客气什么?”苏荀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压根没给丁懿宗拒绝的机会,“行了,就这么定了,餐厅我都订好了,下班直接过去就行。”
挂断电话,丁懿宗冷漠地擦干脸上的最后一滴泪,重新握住鼠标,继续在屏幕上写着ppt方案。
*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我正在写字桌前,面对着电脑,戴着耳机,对着显示器上关夏那条如火焰般燃烧的玫红长裙,一帧一帧地拉着色彩曲线。
手机在桌面上疯狂地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
我扯下一只耳机接通,听筒里瞬间爆发出苏荀那活力四射的声音:“忙什么呢?”
“调色呢。”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叹了口气,“怎么了苏大小姐?什么吩咐?”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订了个包厢,带你吃海鲜大餐。”
“干嘛?你发财了?”
“不是。阿宗的妹妹来了,想着大家一起吃个饭呗。”
想到晚上已经答应了请周声吃饭,本着做人从不爽约放鸽子的原则,我刚想开口拒绝苏荀,结果这位大小姐仿佛自带读心术一般,开口说道:“周声也在一涵公司呢,他也去。晚上六点,我叫你老公直接开车去接你,挂了啊!”
“我……”
听筒里传来的盲音无情地把我的话憋回了嗓子眼。我瞪着手机屏幕,一阵无语。
下午六点整,周声的车准时停在了楼下。
而我的调色工作因为中间改了个参数,此刻才堪堪搞定了一半。
我着急忙慌地拎着包冲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忍不住埋怨:“苏荀约饭总这么临时,真受不了他们p人……”
周声看着我,笑了。回头单手扶着方向盘,熟练地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
“听说丁懿宗的妹妹是突然来公司找她的,苏荀也不知道,所以才这么临时约的。”周声说道。
“你见到她妹妹人了吗?”我随口问道。
“嗯。”
“人怎么样?”
周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沟通不了。”
“什么意思?有代沟?”
“可能吧,我说不好。”
“周老师确实年纪大了,和年轻人有代沟也正常。”我拿他开涮。
周声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的笑意,却没反驳。
到了餐厅,由于下午喝了太多水,我跟周声打了个招呼,先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完手,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