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耳边是技师们叽叽喳喳的赞叹声,心里却是一片荒凉的茫然。
在这座巨大的、由钢筋水泥和权衡利弊铸造而成的城市里,苏荀靠着她那套刀枪不入的功能性理论,活得风生水起。
而我,却依然像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一样,在理想主义的烂泥潭里,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精神共鸣,撞得头破血流。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死心眼,“可如果他对别人‘发乎情’了,那在一起还有什么必要呢。我希望我的伴侣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广泛意义上的一个雌性而已。当然,也不会只是因为接触到了新的异性,就轻易地怦然心动。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这里。”
“我懂。你说的是这个世界上所有女人共同向往的美好愿景。”苏荀听完,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非常轻的叹息。
她有些悲观地说:“不过,就我接触过这么多的人来说……目前为止,我确实没有在现实里见到过一个这样的男人。”
我头顶上那位正卖力帮我开背的按摩师,听到这儿,手上动作微微缓了缓,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
按摩师轻声说道:“不瞒您说,我也是。谈了三个,全是一个货色。”
话音刚落,隔壁给苏荀按肩膀的那个年轻技师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手底下一边使着劲,一边忙不迭地附和点头:“谁说不是呢?现在的男人啊,能做到不骗你钱就已经算好的了。”
后背按摩完,我和苏荀翻了个面,平躺在按摩床上。我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突然有些无厘头地开口问道:“哎,你们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龙吗?”
这跨度非常大的问题把一屋子人都问得愣了一下。
“我觉得有。”苏荀最先反应过来,她闭着眼睛,语调慢吞吞的,却非常其笃定,“十二生肖里其他十一个小动物都是存在的,没道理凭空捏造出一个龙。”
“我也觉得有。”给我按摩的技师,轻轻地揉着我的太阳穴,“说不定古时候真的有龙在天上飞,只是后来灭绝了呢?”
“嗯,也可能藏在海里,我们看不到。”另一个技师也跟着点头。
我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浓郁的檀香混杂着玫瑰精油的味道,一瞬间让我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以啊。”我说着,“我觉得那种能真正看到对方灵魂而爱上对方,并保持专一的男人,其实就跟龙是一样的。”
“我确信这世界上一定有这样的人存在,就像我确信一定有龙一样。只是他们太稀缺了,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得到,但这并不妨碍,我相信他的存在。”
“嗯……”
苏荀在隔壁床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出声反驳我。
原本还热闹得像是个茶话会一样的SPA房,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里。
空气里只剩下让人六根清净的颂钵音乐。
两个技师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都变得非常其轻柔。
一屋子的女人,默默在心里偷偷地去勾勒那条……这辈子或许都无缘得见的,属于自己的“龙”。
从SPA馆出来,天空已经压下来一层厚重的铅灰色。我打了个车,直奔周声微信上发给我的地址。
车子还没到正门口,大老远就瞧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各家粉丝举着各色闪烁的长条灯牌和应援物,把发布会场馆外围得水泄不通。
周声一身挺拔西装,从大厅走到了正门,将我从人群里带了进去。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在晚风里一荡,瞬间把我从刚才那层昏昏欲睡的混沌中拽醒。
“门口堵了这么多人,不知道的以为今晚哪个顶流开演唱会呢。”我跟着他走员工通道避开人群,顺口吐槽。
周声步子迈得沉稳,牵着我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松开,一路把我领到了内场后方的甜品台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表:“你先在这儿垫一口。直播六点正式开始,七点结束。我得先去台上跟导播做最后一次彩排,你乖乖待在后排,等我下班。”
“好的。”
我顺手拈起一个烤得焦黄油亮的可露丽塞进嘴里,冲他挥了挥手。
周声笑了笑,转过身,散漫的面孔在踏入舞台刺眼射灯之后,立刻切换成职业主持人那种无懈可击的干练。他快步走上台,微低着头,开始和活动负责人以及导播核对着直播流程。
舞台的光打在他身上,挺拔,自信,有一种松弛的高智感。
我嚼着嘴里泛着焦糖香的点心,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
我想起来见他的第一面,他也像现在这样,站在人群的中心,像一棵挺拔的树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东西早已支离破碎,我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免疫了。
可如今回过头才发现,那些关于初见的心动,那些被刻进记忆里的惊艳,并没有随着感情的破裂而彻底消失。
哪怕理智在疯狂叫停,哪怕心里再清楚不过我们之间隔着信任的鸿沟,可只要他站在那里,我的眼睛,依然会无法控制地多看他几眼。
*
六点整,发布会直播正式开始。
由于我既不是受邀的媒体,也不是品牌的VIP,所以我并没有一个座位,索性退到了光线昏暗的会场最后排,导播控制台旁边。
这里视野宽阔,能把大半个会场尽收眼底。
前十五分钟的流程堪称丝滑。
周声的台风非常稳,吐字清晰,幽默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虽然台下并没有太多人在认真听内容,大家都在等待明星的上场。
直到大屏幕上即将要展示新品手机拍摄的自然样片。就在这个非常核心的环节,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生了设备故障。
大屏幕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跳出广阔繁茂的森林。
它就那么尴尬的,亮着一片惨白。
一秒,两秒……三十秒。
新品手机的主要卖点之一就是相机的升级,样片展示不出来的话,这可以说是直播事故了吧。我替工作人员感到紧张。
“怎么回事?!样片轨道怎么卡死了?!”
“重载系统!快点!切备用源!”
“不行啊老大!服务器响应超时,大屏幕硬件切不过去!”
我身边的导播满脸是汗,疯狂地敲击着控制台上的键盘。但任凭后台如何人仰马翻,台上那块作为视觉中心的巨型主屏,依然像一块毫无生机的白色墓碑,刺眼地横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的观众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前排的品牌高管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我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抿起嘴唇,盯着台上的周声。
周声在台上等了一会儿。
在空白的时间里,他没有慌乱的表情,甚至连嘴角那抹标准的微笑都没有变形。
在他确认样片无法通过大屏幕展示出来以后,重新回到了舞台中央。
然后,从容地笑了笑。
脱离了台本的设计,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鱼群一般汇集起来,安静地等主持人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