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身后的这块屏幕,原本是想来给大家展示,那些用手机相机拍下的层峦叠嶂、万仞冰川有多么的惊艳,但是很遗憾,它现在是一片空白。”
周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块惨白的巨幕,语调不急不徐。
“但我想,既然屏幕偶尔也想偷个懒,或许正是这场意外的状况,让我们有机会坐在这里,去看一看其他的角度。”
他一边说着,一边散漫地往前迈了两步。
“苏东坡在《题西林壁》里写过一句话:‘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古人为了去看一座庐山的真面目,往往要穷尽一生去走遍每一个山头,去追逐那些非常宏大的世界。但今天,在这个科技不断迭新的时代,我们真的还需要走得那么远、爬得那么高,才能在生活里看到美吗?”
话音落下,周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那台今晚的主角手机。
他没有继续留在台上,而是优雅地走下了台阶。
全场的灯光和摄像机镜头瞬间随着他的移动而调整。
所有人在观察着他的举动。
周声径直走向了台下前排的一位嘉宾。
他微微躬下身,行了个非常其绅士的注目礼,温柔低声询问:“这位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我能借用一下您胸前佩戴的这枚徽章吗?只需要三十秒。”
嘉宾连连点头,有些局促地将徽章摘下来递了过去。
周声直起身,将徽章托在掌心里。他单手操作着手机,启动了微距模式。
下一秒,手机镜头捕捉到的画面,被实时流畅地投射到了舞台两侧唯一还完好的高清侧屏上。
全场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惊叹。
“你们看,在肉眼里,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用来搭配西装的金属徽章。”
周声举着手机,侧屏上的画面被无限放大——
“但在我们今晚这颗一亿像素的微距镜头下,你能清晰地看到金属表面那些细密、拉丝的工业纹理。你能看到舞台的射灯在0.01毫米的缝隙里,折射出的一整道微型的彩虹。古人说一叶知秋,而在这台手机的镜头里,它告诉你的是:局部,亦是宇宙。”
他拿着手机重新走上舞台中心,那块原本尴尬的惨白主屏,在这一刻,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今天这场直播的主角,它不仅仅是一台能帮我们去拍下星辰大海的工具。它也是这样一双能帮你在平凡、琐碎、甚至偶尔会出现差错的生活里,去重新发现‘侧成峰’的眼睛。”
周声将话题自然地衔接到下一个环节。
“那么,除了生活中的细微处能带给我们惊喜以外,今天现场还有另一份惊喜,我们邀请来了一位神秘嘉宾,接下来就有请他来上台分享一下他与品牌的故事!”
“哗————”
随着明星的登台,终于爆发出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与欢呼。
之前尴尬的大屏幕故障终于平滑地翻页了。
前排高管的脸色由阴转晴,我身边的导播直接脱水似地瘫坐在了椅子上,深深地吐了一口长气。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周声,他的视线越过前排密密麻麻的贵宾席,越过前排观众与摄像机,飞速地往最后排导播台我站着的这个方向,遥遥地撇了一眼。
只是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撞在一起。
我的心脏在那个瞬间,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在我眼中的这个人,他像一台始终维持着精密运作的瑞士钟表,永远在嘀嗒嘀嗒嘀提供着一套稳定的秩序和安全感。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要命的性感。
“真完蛋啊你。”
我在心里这样骂着自己。
直播结束的时候,整个内场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开始满场飞奔着撤线缆,搬道具。
我顺着人流,退到了舞台后侧方,在阴影里等周老师下班。
旁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八卦:“我的天,屏幕怎么突然坏了,还以为今天直播要完蛋了。”
“就是说啊!绝处逢生啊简直是!”
“而且我发现周老师人挺逗的,刚才老总跟他沟通下一场直播,他刚聊完,转头就把执行给拉到一边去了。”
“为什么?刚才的设备出故障不高兴了?”
“不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一脸严肃地把执行吓得够呛,结果他问,‘今天甜品台上那个可露丽,是哪家店订的?’”
“啊?这么好吃吗?”
“我也好奇啊,得有多好吃?“
隔着几步的距离,我沉默着搓了搓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刚刚吃完点心后,一点点发黏的触感。
我感觉到心里的什么东西正顺着边缘,一丝丝地开始松动,塌陷。
*
张一涵这一整天开会开得脑仁疼。
正准备上映的片子主演昨天爆出来负面新闻,他揉着太阳穴,思考着要不要延期更换档期,或者替换主演,要不要追加宣发费用?
所有的问题堆积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走路带起风里都带了股暴躁。
晚上八点半,公司里仍亮着大半的灯。
张一涵穿过公司前院那片鱼池,手里捏着车钥匙,刚准备按下解锁键,冷不丁瞥见旁边花坛的长椅上缩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在这个点,配合着沙沙作响的树叶,透着股诡异。
他踩着落叶走过去,等看清那张顶着浓妆的脸时,给张一涵吓了一跳。
“阿祖?”张一涵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惊讶,“你大晚上的怎么在这儿蹲着?”
坐在长椅上的丁安祖回过神,怔了怔。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透着灵动的眼睛此时布满红血丝,看起来刚哭过,湿漉漉的,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可怜。
“一涵哥……”丁安祖一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来找我姐姐。”
张一涵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姐去外地出差了,她走前没告诉你么?”
“她生我气了,不理我。”她委屈地说,“我找不到她了。”
张一涵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四下打量了一下寂静的公司院子:“你怎么没进公司里面等?你就一直坐在外面?”
丁安祖吸了吸鼻子,伸手使劲挠了挠纤细的胳膊。
盛夏的上海,晚上的蚊子防不胜防,她身上那条短裙压根挡不住,裸露的皮肤上早就被咬出了好几个又红又痒的蚊子块。
“姐姐不让我来公司找她……她可能是嫌我给她丢人吧,来公司会影响她工作……”
工作里那些麻烦,被眼前的荒诞景象给冲淡了。
他看着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坐在花坛边上跟蚊子搏斗了一个晚上,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你晚饭吃了么?”
丁安祖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这儿给蚊子当血库了。”张一涵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冲她歪了歪头,“我也没吃呢,陪我吃点,吃完我顺道送你回家。”
丁安祖像是被定了身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怯生生地揪着衣角,写满了犹豫。
“走啊,磨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