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涵见她那副纠结样,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拿她打趣:“怎么着,你姐平时在家里,跟你说我会吃人啊?”
丁安祖听完笑了。
像是生怕张一涵反悔似的,弯下腰,一猫腰,钻进了散发着蒂普提克海洋柠檬香气的车里。
*
这世界上每天都流淌着成千上万的巧合,只是它们发生的时候,往往悄无声息,连身处其中的我们自己都毫无察觉。
晚上九点,周声和我去了那家我们几个老友最常去的bistro。
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玻璃上折射出外面马路上流丽的霓虹与车灯。
如果当时我的动作稍微慢上半拍,或许我能像电视剧里带着上帝视角的观众那样,刚好可以看见,从另一侧刚好推门出去的,正是张一涵和丁安祖。
不过生活里没有上帝视角,更没有贴心的旁白解说。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擦肩而过。
入座以后,周声低着头,神色专注地翻看着菜单,柔和的暖黄色烛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低头的样子看起来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我靠在椅背上,握着冰凉的玻璃杯灌了一口柠檬水。
在听完可露丽八卦后,那些酸胀的情绪一路在胸腔里疯狂发酵,在这一刻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我看着他,轻轻喊了一声:“周声。”
“嗯?”他有些散漫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没抬头,“想吃什么?他们家菜单有新菜,你想不想试试?”
我攥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在来餐厅的这三十分钟车程里,我的大脑里正经历着一场海啸。
我想打破这个僵局。
我想扯下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防护网,直白地告诉他:这场两败俱伤的感情战争,我想休战了。
我得承认,周声永远有本事吸引我。这这种吸引无关乎利益,无关乎依赖,无关乎那些被时间盘剥得差不多了的旧习惯。
纯粹只是因为他在我面前,对我而言就具有诡异的吸引力。他的皮囊,他的待人接物,他的逻辑和表达,到了今天,依然能让我见色起意,贼心不死。
让我痛苦窒息的,从来不是他的纠缠,而是我身体里,那个每时每刻都在背叛理智的自己,那个越是逃离却反而朝他走近的自己。
我认输了。
我想再陪他赌一把。
见我迟迟没下文,周声的视线终于从菜单上移了过来。
他看着我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有些好笑也有些好奇地问:“你刚才想说什么?怎么话到嘴边又不说了?”
“我在想……”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跟他坦诚不公地聊一聊,突然被一个神色焦急的餐厅服务生给打断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门外那辆尾号357的车是这位先生的吗?”
服务生满头是汗,连声致歉:“真是太抱歉了,刚刚旁边车位的一位司机倒车的时候,不小心和您的车发生了点剐蹭。可能需要您现在亲自出去配合处理一下。”
周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收。
他站起身,跟我说着:“你先点菜吧,我出去处理一下,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跟着服务生走了。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方向发呆。
过了半晌,我才冷不丁地发现,他那台手机,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菜单旁边。估计刚才出去的时候着急,忘了没带。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过了他的手机。
看着那块漆黑的屏幕,一粒“疑心”的萌芽,毫无征兆地在我的大脑中破土而出。
在这段名义上分居的时间里……
他真的如同他每天在微信里表现得那般,是一个满脑子只有我的深情男人吗?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剧毒的藤蔓般疯长。
周声的锁屏密码我烂熟于心,是指尖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跳出来的六个数字。
“咔嗒。”屏幕亮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唾弃自己此刻的窥探欲,却还是咬着牙打开了微信。列表里全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工作群和合作方的头像。
指尖带着些微的颤抖,木然地把聊天列表往下划。
仅仅划了一下。
一个扎眼的头像对话框,骤然撞进了我的视线。那上面的备注是:丁安祖。
我的太阳穴在那个瞬间,突突地狂跳了两下。
丁安祖?周声?
昨天晚上我们一伙人吃的饭,我都没有丁安祖的微信。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加的好友?!
我的手指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反应,迅速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里面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没有大段的拉扯。
只有昨天下午,丁安祖单方面发给周声的、孤零零的一句话。
“谢谢哥哥的奶茶!哥哥对我真好,好开心呀!爱你哦[歪头卖萌可爱表情]”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连周声在上面的回复都没有。或许是根本没回?又或者是,已经被他删掉了。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句话,配合着那个刺眼的“爱你哦”,像是一枚杀伤力极强的微型核弹,轰的一声,把我那座刚刚修缮好的残破婚姻,甚至粉红色泡泡的幻想还没散干净,瞬间炸得血肉横飞,寸草不生。
哥哥?
奶茶?
对我真好?
就在五分钟前,就在这个倒霉催的服务生进来打断我之前,我这么个自诩从不吃回头草的人,居然还企图回头去跟这个男人重修旧好。
我到底是要愚蠢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才能在同一个人、同一个坑、同一套温柔的骗术里,结结结实实地摔倒两次?!
此时此刻我恨不得给自己磕上三个响头。顶着如此惊天动地的愚蠢,能平平安安地活到今天,没在半路被骗子卖到缅北去,真是不容易了您!
我把手机“啪”的一声反扣在桌面上。
餐厅里还在播放着慵懒浪漫的爵士乐,柠檬水里的冰块在气泡里细微地沉浮。我看着窗外那座永远精致,也永远冷酷的城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此刻凉得像一汪死水。
去他的可露丽。
去他的英雄救场。
去他的……这世界上真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