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那好。”我交叠着双腿坐在他面前的单人沙发上，语气平稳，“等协议到手，下个月，我会把我租的那套公寓给退了，重新搬回这里住。”

“……真的假的？！”

前一秒还瘫在沙发上像个重度伤残人士的周声，下一秒“噌”的一下就从垫子上单脚蹦了起来。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那条打了石膏的左脚重重地在水泥地上震了一下，疼得他捂着脚丫子“啊啊啊”地惨叫出声，脸都白了。

“我认真的。”

他抽着冷气揉着那条报废的脚，表情好像在脑子里飞速消化着刚刚我说过的条件。

过了好半晌，他突然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那个……老婆，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别的都没问题，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留点钱？”

我斜眼看他：“怎么？还没签字呢，又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绝对不是！”

周声凑近我，着急解释：“我想着……万一这三年的考核期到了，你最后还是不想跟我过了……万一你到时候去了国外呢？我兜里总得揣点钱，我才能第一时间继续追你啊。你想想，等你真的跑了，我现赚钱再去追你，那肯定来不及啊。”

“……”

他硬是咬着牙，单脚一蹦一蹦地挪到了我的单人沙发前。他顾不上自己那条残废的腿，死死地拉住我的手，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老婆，你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逗我玩？我有点……不敢相信。”

我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拇指一下又一下摩挲着他的颧骨。

这张脸曾经让我无比迷恋的脸，后来又变成我噩梦里的常客。让我爱得想去死，也让我恨得想让他去死。

这世界上每天无数渺小的人类各怀鬼胎地活着，而我们两个，显然是其中病得最外化的那两个。

“周声，”我看着他，语气出奇地温柔，“你真的考虑清楚要和我过一辈子吗？我的要求很高很高，你不能中途放弃我，不能厌倦我，我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重新和你在一起的，而且我的心理素质很差，如果你三心二意，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很极端的事情。”

周声听完，缓缓笑了。

他把我贴在他脸上的手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带，最后按在他颈动脉的位置上。

我能感受到那里蓬勃又温热的跳动。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从这儿，用力。”

“掐死你违法，我又不傻。”我冷静地说，“我只会喂你吃蓝环章鱼。”

“那是什么？”

“一种剧毒的食材。你吃完躺倒，送到医院里大夫只会摇着头跟家属说：‘这是食物中午。’连法医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怀疑不到我头上。”

周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更浓了。

他微微仰着头，喉结在我的掌心下滚了滚：“你挺变态的。”

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不由分说地把我整个人盖了进去。他抱得太用力了，两个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肋骨，勒得我快喘不过气。

“但是巧了，”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我也是个变态。”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远处的轻轨哐当哐当。

可在这一秒，我突然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个和过去死磕了无数个日夜的死结，在这一刻，缓慢又无声无息地，松开了。

我并不清楚这辈子是不是真的能把周声那些烂账一笔勾销，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度，能微笑着和他的过去达成和解。

但我更清楚的是，我无法忍受在那些我看不见的角落里，这个男人突然出了什么意外，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如果非要在“见不到他而发疯”和“见到他互相折磨”之间选一个，那我宁可选择后者。

与其分开后，各自在折磨中拧巴着，人生不断溃烂，然后死不瞑目。

那我为什么不索性一脚踩回这个泥潭里？

那就烂在一起吧，周声。

哪怕未来的三年，五年，甚至下半辈子，我们都注定要因为各自性格里那些畸形的缺陷而互相摧残，那我也认了。

往后，我们要在这座巨大的，冷酷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算计的城市里，像两头困兽一样互相依偎，互相撕咬。

直到我们的骨血在拥抱里彻底缝合在一起，血肉模糊，难解难分。

直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哪一部分是爱，哪一部分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