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那只报废的脚丫子还在保护期，我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暂时只打包了半箱子生活必需品搬回了他这儿。

我的牙刷和他的并排出现在洗手间的洗漱架上，像是在这个重组家庭里插上了一面新生的旗帜。

但我搬回来没有意愿为了他去做全职护工，我还得工作赚钱。

剪辑、调色，这些全都是需要安静空间的脑力劳动。剪出来互联网上那些两三分钟的短视频，意味着背后是五六个小时的腰肌劳损。

我工作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连隔壁装修打眼都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

可偏偏，周声现在是个闲散的编外人员。

因为受伤，他的工作全线停摆。一个习惯了在职场上忙碌的人，突然被生活按下了暂停键，其结果就是，他像变成了一只高情感需求的边牧。

由于没别的事干，每隔一个小时，他就得踩着他那只残脚，在走廊里制造出“咚、咚、咚”的声响。

然后，书房的门准时被拧开一个缝，他把那颗大脑袋探进来，像个伸脖子的长颈鹿。

“有事？”我回头，问道。

他摇摇头：“没事，我就看看。”

直到这个下午，当他第八次像个幽灵一样用门缝夹着脑袋打断我的思路时，我积攒了很久的暴躁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粗暴地把他架回客厅的沙发上。

然后，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到底想折腾什么？”

周声坐在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有些弱势：“……我太想你了。”

“我不就在隔壁吗？我是能穿墙还是能原地飞升啊？”我双手叉腰。

“你挪到客厅来剪视频行不行？”他仰头看着我，“我就坐在旁边，不烦你。”

我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我工作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一点都不好看，你不会烦吗？”

“不烦啊。”他答得斩截。

“可是我烦啊！”我叹了口气，“你严重降低了我的生产力，懂吗？”

他看着我，笑着说：“别烦我。我可以付你误工费。”

然后，他早有准备，从茶几下面摸出了一叠文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那是他的财产协议。

在最末尾那一栏，已经规规矩矩地签上了他的大名，甚至还摁了一个鲜红的指纹。那红印子在白纸黑字间，像是一颗刚剖出来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把字签了吧。”周声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看着那张承载了很多零的协议书，突然之间，一种排山倒海的酸楚从胃里直冲鼻腔。

我接过那张纸，匆忙躲回了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我趴在桌子上，眼泪终于没憋住，成串地往下掉。

真挺讽刺的。

我活了这么大，总觉得感情这东西应该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餐风饮露，不染铜臭。好像一沾上钱，那点纯粹的荷尔蒙就变成了菜市场里的斤斤计较。

可是在这一刻，除了物质，周声竟然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能向我证明他的感情有多干净，有多么毫无保留。

怎么日子能过成了这样呢。

我抹了一把眼泪，屏幕上的进度条变得模糊一片。

心里面有个理智的小人突然跳出来，冷笑着嘲讽我：要是换了苏荀，她绝对不会像你这么拧巴没出息，自己躲起来掉眼泪。

如果此时站在这里的是苏荀，她大概会优雅地接过协议，挑一挑眉毛，顺便在周声的伤腿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说一句“谢了啊，老板”。然后心安理得地收下这笔天降巨款，从此把过去那些烂账彻底掀篇，快快乐乐地享受后半生。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反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要是有苏荀一半的想得开，我现在高低得去开瓶香槟庆祝自己一夜暴富。

可坏就坏在，我既当不了纯情圣母，又做不到冷血捞女。我只是个在爱恨里溺水的普通人，揣着一张价值不菲的协议书，躲在我的书房里，为了一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纯粹，哭得像个傻子。

*

重新搬回来以后，我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白天写脚本、剪视频，傍晚推着周声到家附近的公园透气，再找一家顺眼的馆子吃晚饭。

一个寻常的傍晚，落日像是一枚被捏碎的咸鸭蛋黄，把整座公园的梧桐都染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我推着那台黑色轮椅，推着里面残了脚的周声，慢吞吞地在公园悠长的步道上散步。

傍晚的风已经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周围全是牵着狗，或者推着婴儿车出来散步的人。

我的左手扶着轮椅把手，右手正噼里啪啦地在手机屏幕上回复着pr的询价信息。因为注意力全在密密麻麻的微信文字上，我的视线和路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偏移。

“嘭。”

“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周声毫无防备的惨叫。

我惊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手机，推着轮椅直接跑偏了路线。

轮椅的前轮狠狠地撞在了路边，连同着周声那条直挺挺翘着的脚，一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边。

“天呐，你没事吧？”

我头皮一麻，赶紧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来到轮椅前面蹲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捧起他那只倒霉催的石膏脚丫子，检查了一下，还好没什么大事。

看着他疼得五官都皱到一起，心里虽然自责，但更多的是纳闷：“不是，你眼睁睁看着我把你往路边上撞，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周声一脸平静，动了动喉结，说：“我没想到你真能把我往边上撞啊……不过没事，这只脚好得再晚一点儿也挺好。”

听到这句话，我心疼的表情戛然而止。

他伸出那只干净修长手，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

“瘸久一点也不错。”

他看着我：“我喜欢这种，你彻底和我绑在一起的生活。”

我盯着他那张在落日余晖下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

如果是在我们刚结婚的日子里，听到这样生死相依的情话，我大概会感动得当晚回家洋洋洒洒写出来五千字的小作文。

可是现在，那些话落在我的耳朵里，经过我那颗早就被现实主义千刀万剐过的心脏一过滤，剩下的只有大片的荒凉。

我把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周声，你知不知道，如果是以前听到你这么说，我会特别开心，会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推着轮椅重新往前走，人群熙攘的嘈杂把我的声音压得很小：“可是现在，我心里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我有些难过地说着：“我们两个人……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两边长椅上坐着乘凉的老人正发着呆，小孩子跑闹发出尖锐的笑声。

“没事，时间还多。”

周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自信的笃定，“还有三年呢，老婆。就算你再也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我能看见你就很开心了。”

“周声。”我推着他，冷不丁地开口，“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一开始，你就把你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历史，坦诚地交代给我呢？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些后来被揭穿的欺骗，咱们俩的关系，可能也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了吧。”

轮椅的轮子经过一段石子路，咯吱，咯吱。

周声苦笑：“如果我一开始就对你坦诚，你还会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推着轮椅的步子慢了下来。

我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如果三年前，以我当时那种追求百分之百纯粹关系的傲慢劲儿……

“结婚肯定是不可能结的。”

我非常诚实地给出了答案，没有犹豫，“但是——”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坏心眼地补充道：“再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喜欢上你，所以我会主动找你谈恋爱。等我谈够了，我会跟你分手。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这我还是分得清的。”

周声听完，在轮椅里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转过头，用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幽怨眼神瞪着我，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渣女。我就知道。”

他靠回轮椅上，哼了一声：“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不可能跟你坦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