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渣男，你还有理了？！”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我的右脚，对准他那只悬在半空、受伤的左脚，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嗷——————！！”

复兴公园傍晚的平静彻底被这一声凄厉的惨叫声给震碎了。

周围几个正在打太极拳的大爷大妈纷纷被这动静吓得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行注目礼。

周声疼得整个人在轮椅里疯狂痉挛，双手死死抱住自己那条命运多舛的脚丫子，疼得五官扭曲：“你谋杀啊？！”

我笑得无比温柔：“现在的你，在为年轻浪荡的周声买单啊。你刚才不还说，喜欢和我绑在一起吗？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草……”

他平复着呼吸，刚拱起的火，又给强行都咽了下去。

我一只手用力拧在他腰上，他又是痛苦的一声。

“你再敢说一个脏字看看呢！主持人，注意你的素质。”

“老婆，我的脚只是骨折了，不是永远残废了。总有一天，它会好的。”

“什么意思？”

“等我好了，我一定会把你拎起来，叫你说道歉给我听！”他咬牙切齿。

我又用力拧他的腰，他既站不起来，也无处可躲，非常被动。

“还威胁我？”我质疑问道。

我突然从照顾周声这件事当中找到了我的乐趣，就是，折磨他。

在周声一脸屈辱幽怨的表情中，我推着轮椅，重新把他带进了那片海浪般的蝉鸣声和漫天的紫霞。

*

一个月的时光，在密集的工作和周声整天像狗皮膏药一般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过去了。

今天带周声去医院复检，大夫拿着那张ct片子，推了推眼镜，宣布他的骨头已经彻底恢复了，可以重新打球了。

但是对于医生的这个结论，周声显然并不认同。

刚一出诊室的门，他就精准地切换回了身残志坚的模式，半个身子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我肩膀上，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哭诉：“老婆，真的疼，医生判断的也不一定准，我的脚一沾地还疼。”

我好心没拆穿他，心想，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刚好，苏荀刚从法国出差回来。她在我们四个人的群里喊我，说给我带了件“保准会喜欢”的礼物，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于是，从医院出来，我和周声直接去了餐厅。

苏荀和张一涵得知我重新搬回去的这个消息，两个人都显得很开心。

张一涵端起酒杯，用一种运筹帷幄的语气对苏荀说：“我说什么来着？那时候我就说这俩人拧巴归拧巴，但肯定离不了。”

说完，苏荀也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我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了汽的褐色可乐，跟他们两的高脚杯碰了一下，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苏荀今天也美得像个刚从时尚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模特。

她往嘴里送了一小块炭烧牛排，笑得花枝乱颤：“你俩复合了真好。明年我们办婚礼的时候，就不用纠结到底该给你们定一间大床房还是两间单人房了。”

“你们的婚礼档期已经定了？”我有些惊讶。

“明年五月份，巴厘岛。”苏荀放下叉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向往，“我要在那个看得到落日的海边教堂里办，那边特别漂亮，你可以带上相机顺便拍点vlog。”

“真好啊。”我由衷地点头，“我还没去过巴厘岛呢，借你们婚礼沾沾光。”

吃得差不多了，张一涵提议出去抽根烟，他站起身，看了周声一眼，递了个眼神。

周声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攥着我的手指玩，另一只手摆了摆：“戒了。”

张一涵发出一声带着嘲弄的嗤笑，仿佛在嘲笑一个向生活低头的叛徒，然后晃晃悠悠地朝餐厅外的吸烟区走去。

他前脚刚走没一会儿，苏荀一低头，瞅见了落在桌上的一只打火机。

苏荀无奈地说：“抽烟连打火机都能落下。我去给他送一趟吧。”

说完，她抓起打火机，踩着优雅的猫步跟了出去。

此时此刻，在餐厅外面的吸烟区里，张一涵正经历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他跟旁边一个陌生人借了火。火苗燃起，映亮了他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他一只手夹着烟，烟雾慢慢燃烧。另一只手，把手机扣在耳朵上。

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张一涵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用一种玉石俱焚的狠戾语气，对着听筒一字一句地回答：“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他妈真的跟你上床了，你也别以为这样就能来威胁我。不信你就试试，看看我们俩谁死得更难看。”

说完，他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啪地挂断了电话。

他把那根刚抽了没两口的香烟，动作粗暴地在垃圾桶上方的石英砂里戳灭。

烟头变了形，火星瞬间死在一片寂静里。

等张一涵重新回到座位上时，我和周声正在讨论巴厘岛都有哪些好玩的。

我随意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苏荀呢？她刚才看你没带打火机，跑出去给你送了，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张一涵的身体明显僵硬了那么一毫秒。

随后，他茫然地笑着说：“啊？我没看见她啊。我在吸烟区一个人待着呢。”

话音刚落，苏荀从餐厅另一个方向回来了。

她依旧带着那种容光焕发的微笑，有些娇嗔地拍了张一涵一下：“刚才你去哪儿抽烟了呀？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你。后来我顺道去了一趟洗手间，结果人巨多，排队排得我腿都酸了。”

“可能餐厅外面不止一个吸烟区，走差了吧。”张一涵回答。

看着他们俩，我心里那根敏感的神经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苏荀和张一涵之间，好像越来越热乎了。

以前的苏荀是个什么人啊？那是情场上的冷血师太，最讲究恋爱分寸感。她最嫌弃的就是在公众场合做一些黏黏糊糊的亲密举动。

可现在呢？

这一顿饭下来，苏荀会旁若无人地把脑袋搁在张一涵的肩膀上。

张一涵则体贴地剥好虾，放到苏荀盘子里，看她在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他会继续把虾喂到苏荀嘴里。

然后，苏荀甜腻地笑一笑说：“老公真好。”

我坐在他们正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走也不是，吃也不是。

整个餐厅里那些杯盘碰撞的清脆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自动消音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昏黄的氛围灯，把他们俩勾勒得像是一幅不真实的油画。

也真是邪了门了，有生之年，我居然能从苏荀这张脸上看到这种黏糊的嘴脸。

看着桌上那盘只剩下空壳的虾，以及张一涵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宠溺，我突然就释怀了。

对于这种推翻了前半生行为逻辑的巨变，通常没有第二种解释——她爱上他了。

苏荀这艘万年不沉的铁达尼号，撞上了张一涵这块金山，撞得心甘情愿，正高高兴兴地在爱情的海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幸福的泡泡。

*

回程的路上，我开着车，风声太大，我把车窗全部摇了起来。

副驾驶上，周声已经累得睡着了，那只“疼得要命”的脚毫无防备地撇着。

金融中心的灯光拉扯出两道长长的流光，像是一把巨大的解剖刀，正冰冷地切开这座城市的夜色。

我看着车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内心深处却只有一阵无力感蔓延开来。

这座城市太大了。

它拥有全亚洲最密集的金融中心，拥有每天吞吐着数亿财富的黄金交易所，以及在深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陆家嘴，散发着冷冽的银光。

在这座庞然大物面前，我们渺小得像是一粒微尘。

时代冷漠地向前，它从来不在乎谁在深夜里为爱痛哭，也不在乎谁在华丽的餐桌下正经历着背叛。

而那些我们自以为与众不同的爱，还有刻骨铭心的恨，最终，都会和黄浦江面上的水汽一样，消散得留不下一点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