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懿宗手里还拽着她的一只衣袖,还没从刚才那场肉搏般的震怒中缓过神来,看着突然变脸的妹妹,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对方用来逃避的下三滥招数。
她冷冷地松开手,带着担心,又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阿祖,你别给我装啊,你起来……”
*
医院的急诊科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其他不说不清楚的难闻气味。
急救室的红灯熄灭的时候,丁懿宗正靠在惨白的墙壁上。她的那件白T恤因为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有些泛黄,甚至在刚才的拉扯中扯开了一道口子。
“阿祖家属?”值班医生扯下口罩,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漠,和一丝隐隐的责备,“怎么搞的?这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并发心力衰竭,怎么能让人情绪激动到这个地步?好在来的及时,现在人没事了。”
丁懿宗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口大钟“轰”地一声撞响,震得她耳鸣成一片,眼前的走廊灯光都开始晃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虚:“医生……你开什么玩笑?她就是个体弱,她平时有点低血糖……”
医生斜眼看她,眼神里那股子冷意像针一样扎人:“你是患者家属吗?”
“我是她姐姐。”
医生面对这种连亲人生重病都一问三不知的家属,明显有些不耐烦,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冷言冷语地交代道:“患者是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肺动脉高压和心肌劳损。这次是急性心力衰竭,万幸送来得及时,利尿和强心针下去了,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也就是捡回了一条命。记住,别再让患者情绪激动了。家属去把费交了,一会儿转去普通病房。”
医生转身走回急救室,那扇厚重的门在丁懿宗面前沉重地合上。
丁懿宗一个人站在原地,因为过度负荷大脑陷入了死机。
这时候,她手机收到了一条苏荀的信息:“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
她大概知道苏荀是为什么找自己。
但她没想好,到低该怎么面对这些问题。
于是她把手机关机,决定暂时只照顾好眼前在生病的妹妹。
病房里,阿祖躺在满是药水味的病床上,鼻腔里插着吸氧管,眼睛虚弱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丁懿宗一步一步来到床边。
她必须压抑着,让自己别太激动,不能再刺激到那颗随时会碎掉的心脏。
“这个病……多久了?”丁懿宗轻轻地问道。
妹妹不说话,只是把头偏向窗外,看着一点点月色。
“你是因为生病……才去找张一涵要钱的吗?”丁懿宗小心翼翼地试探问。
妹妹依旧闭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懿宗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砸在妹妹那只瘦削的手背上:“你生病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要用钱也不跟我说……阿祖你是不是觉得姐姐特别没用?什么都帮不了你?”
“不是。”阿祖终于转过头来,语气淡漠地回答。
“那是为什么?你一个女孩子……要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我想不明白。”丁懿宗坐在病床前,把脸埋在病床边缘。
“因为我已经拖累你这么多年了。”
阿祖转过头,伸出那只挂着点滴的手,轻轻扯了扯丁懿宗的领口。
“姐,你看看你这件黑色T恤,洗的都白了。你那个iPhone 11,发个微信都卡半天。因为要供我读书,你连大学都没读完。如果没有我……你原本可以有很好的人生,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不高兴看你这样。”
“我高兴!”丁懿宗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我攒下钱花在你身上我高兴!”
“可是我不高兴!”阿祖态度生硬地回答。
“你付出越多,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你每次为了我去省下那几块钱就吃两个包子,我心里就多一份愧疚!你这样会我觉得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懂不懂!”
“谁说你是负担了!”丁懿宗眼睛猩红地看着病床上的妹妹,“你以后会好起来的,你会去工作,你挣了钱也可以给我花!我们可以一起去过好日子!”
“可是我没有以后了。”
阿祖异常平静地说着最残酷的话。
“医生早就告诉我了。我这个破心脏,先天性的,现在全是并发症,每天都得靠吃那些贵得要死的药吊着命。我做不了任何辛苦的工作,我大声说话会死,情绪激动会死,熬夜会死,太累了也会死,我随时随地都会死……我没有以后了。”
丁懿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姐,别哭。如果在我死之前,用我的命,能换一点价值给你。我就算死了,我也会很开心的。”阿祖安慰着姐姐,拿指尖轻轻敲了敲姐姐的手背。
“……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阿祖的手,一下,又一下。
丁懿宗坚定地说着:“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姐姐给你找到最好的医生。哪怕是换心脏也好……如果找不到匹配的,我把我的心脏给你。你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