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苏梅岛,天空晴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玻璃,阳光毒辣辣地炙烤着皮肤。
前一天我和周声报了浮潜一日游的活动,这会儿准时站在酒店门口等接送的车。
没多大会儿,一辆有棚的皮卡车带着一股热浪突突突地停在路边。
车里没几个游客,正对面是两个年轻的白皮外国人,金发碧眼,看起来不到三十。
车子在颠簸的马路上刚开出去没多远,他的眼神就和对面其中一个男生在空气里撞了个正着。几乎是无缝衔接的,周声冲对方挑了挑眉毛,一个热情的“Hi”就扔了过去。
几句寒暄下来,得知对方来自伦敦。
周声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前几年在伦敦某条街角吃到的一份“此生挚爱”炸薯条,语言之匮乏但感情之充沛,把对面的伦敦小哥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坐在旁边,悄悄拿眼角夹他。心想薯条这玩意儿不都是高热量土豆配番茄酱,他是怎么吃出来区别的……
后来话题扯到了交通,伦敦小哥耸耸肩吐槽道:“London's traffic is an absolute nightmare.(伦敦的交通简直是个噩梦。)”
周声秒接,一摊手,满脸沉痛:“Yeah, but after Bangkok, the traffic in London is normal.(是啊,不过去过曼谷之后,我觉得伦敦的交通都很正常了。)”
伦敦小情侣听完哈哈笑了起来。
等到浮潜结束,回程的车子再次把我们送回酒店门口时,那对伦敦情侣拉着车门,眼里闪烁着恋恋不舍的光芒,冲我们抛出橄榄枝:“Hey, grab a drink tonight?(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周声笑得无辜且遗憾,撒谎都不带眨眼的:“Oh, we've booked a cooking class tonight, so……(哎呀,我们晚上报了泰餐料理课,所以……)”
英国人还没死心,继续追问:“What about tomorrow?(那明天你们做什么?)”
周声面不改色心不跳,顺嘴胡诌:“Heading to Chiang Mai tomorrow.(明天我们去清迈了。)”
我当时正弯腰把沙滩包往外拽,看着他说这些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怪搞笑的。
我们根本没打算要去清迈。
我一直觉得周声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和我非常不一样,他能把每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人都当成兄弟来招待,桌上的气氛被他烘托得像过年。
可只要一散场,他转过身,能在三秒钟之内把一切在大脑里格式化。
前一秒的真诚是真的,但是后一秒的“查无此人”也是真的。
在我起初发觉这一点的时候,曾大骂过他的虚伪,怪他那短暂的真诚,让我误判了他对我的好感程度。
但是他在眼里,我这种对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坦诚是一种过度的自我消耗。
他觉得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深交,对于不重要的人,只是完成表面的社交流程就好。
所有的温柔和耐性,应该是明码标价的限量能源,只能对特定的人无限量供应。
*
回到房间,海岛的天色说变就变。
傍晚时分,突然间天边就扯过一地乌云,暴雨突然砸了下来。
房间窗外是巨大的海浪声,裹着噼里啪啦的雷电,把整栋木屋困成了一座孤岛。
我们窝在沙发的深处,电视屏幕上正投屏放着电影《机器人之梦》。这电影我们在飞泰国的航班上看了前半段,当时广播里空姐温柔地播报着气流预警,此时此刻,我们在瓢泼大雨里,续上了它的后半段。
我把脑袋搁在周声的肩膀上。浮潜回来洗过澡,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气味。
电影快结束,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是一条短信。
林昭发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坐直身子,拍了一张窗外黑云压城的暴雨照发过去,顺便敲字:在岛上被大雨困住了。
看着发送成功的消息,心里突然有点发堵。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里,那些被度假暂时麻痹的国内琐事,顺着潮气又爬上了心头。我坐不住了,趿拉着拖鞋走到一旁的角落里,直接把语音拨了过去。
我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当我问到离婚官司进展如何的时候,听筒里有短暂的电流。
接着是她异常平静的声音:“打完了。两个孩子归我,所有债务秦奕辰一个人背。”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我感到意外,庆幸一切都是按照当初的计划顺利进行的,我笑着恭喜她:“恭喜你啊林昭!轻舟已过万重山,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谢谢……”林昭的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如果那时候没有你帮我找律师……”
“行了啊,我们之间不说这些屁话。”我吸了吸鼻子。
“好,不说。”林昭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疲惫,“我决定了,带着孩子回老家生活。大城市太累了,我想让他们在院子里长大,正好我也可以陪陪我爸妈。我是想问问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搬家前再见一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走?我下周就回国了。”
“这周末。搬家都约好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说不出话来。
怎么就这么快呢?那些一起工作、一起畅想未来、一起在深夜里打气的日子,就要画上句号了?
“……哦,这么急啊。”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昭倒过来安慰我:“哎呀,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有工作项目,我还是会回上海的。大不了你休假来看我,老家空气好,请你吃土鸡。”
“行,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魂不守舍地蹭回沙发上。
周声偏过头端详了我两秒,伸手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怎么了?”
我靠着他,点点头,扯过一个抱枕死死抱在怀里,闷声说:“林昭离婚官司打完了,可她要搬离上海了,就这周末。她说回老家,以后再想见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周声搂紧了我,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声音低沉安稳:“没关系,以后你想她了,我陪你去见她就好了。”
我没说话,眼睛重新盯着电视屏幕。
此时,我看懂了,这个电影讲了一个非常悲伤的分别故事。
小狗带着心爱的机器人去海边游玩,机器人因为泡了海水全身生锈,沉重得像一坨废铁,在沙滩上无法动弹。
小狗搬不动它,只能把它留在沙滩上,打算隔天带齐工具再来带走它。结果,海滩因为季节原因锁门了,这一锁,就是整整一年。
小狗没办法进入海滩,去市政厅申请开门,甚至在深夜里带着撬棍硬闯,结果被警察抓走。
等一年后海滩重开,机器人早就被当成废品回收,卖给了一个浣熊,两人生生被迫分离,就此别过。
“周声,”我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胸口,指着屏幕说,“我知道这电影为什么拿高分了。这根本不是童话,讲的就是人生啊。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很脆弱的,总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最后分别。”
周声抓过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捏着玩:“亲情和友情确实是这样。”
“爱情也一样。”我纠结地补充。
周声却摇了摇头:“如果是爱情,我觉得这只小狗不够爱那个机器人。”
“小狗很爱呀。”我直起腰反驳他,“小狗去过市政,还在夜里撬锁硬闯,他都被抓了!他努力过了啊。现实就是这样,不是你努努力就能打破规则的。”
“不,在我看来他就是不够爱。”周声的眼神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偏执,像一头认死理的老牛,“如果换作是我,我压根不会离开那片海滩。规则说不让进,那我就每天守在那个铁栅栏门口,在外面陪着机器人。但是电影里小狗中途去滑雪了,去放风筝了,所以小狗把机器人搞丢了,就是因为小狗还不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