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眼睛瞪大了一圈:“……啊?照你这么过日子,人生就太苦了吧。机器人也肯定不希望小狗为了它变得这么辛苦。”
“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会觉得苦的。”
周声正了正坐姿,看着我。
“就像那时候,你搬走了,我每天下班,就在你租的那个破烂小房间楼下。有时候能看到你的影子晃过去,有时候什么也看不到。但我只要站在那,光是看看你那扇窗户,我就觉得这一天也不白过,还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我的心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还有一种被巨网捕获的窒息感。
“但我当时真的特别不希望你那样!”我试图用理智去对抗他的偏执,“你知不知道你那样做,是在变相勒索我?你被迫承受着我的恶语相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冷血动物,我不喜欢。我希望我们哪怕分开,你也能有你自己的生活,有你自己的成长。如果有缘分,绕一圈我们自然会重新在一起。别太强求了,周声。”
“不可能。”周声皱着眉头苦笑。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分开。我太了解你了,我只要一松手,你会很快适应没有我的生活,到时候你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我突然有些想笑,气急败坏的笑。
“那我非要跟你分开呢?你还能在楼下停一辈子车?你总不能一直等吧。”
“那我就拿我这辈子所有的气运诅咒你。”
周声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有着滚烫的温度。
“你这辈子如果不和我在一起,我诅咒你以后找的每一任对象,都会奇丑无比,自私自利,每一个都不爱你。你必须和我在一起,下辈子也是。下下辈子也是。”
我后退了一点,保持着一点距离,方便看清楚他的神情。
“那如果在一起久了,我们对彼此感到厌烦,总是吵架呢?”我问。
“首先,我永远不会对你厌烦,你知道我的,一旦喜欢上一个东西我可以一辈子不换。我的生活很无趣,我不需要新鲜感。其次,就算我们总是吵架,但是我们也会很快和好,我们就是不分开。”
雨水激烈地敲打着窗户,闪电伴随着雷鸣交织而来了,让人生出一种被世界末日席卷的错觉。理智此刻被暴雨冲刷干净,我们在孤岛一般的沙发上紧紧拥抱,接吻。
爱意像是一株野蛮生长在潮湿沼泽里的腐朽藤蔓,散发着危险而迷人的气味。
它一层一层地裹挟着我,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拽着我,一起往那不见底的,同时也充满偏执阴暗的深渊里,义无反顾地坠落下去。
*
世界到底有多大?
大到一个人消失以后,就像一滴水蒸发在太平洋里,连个气泡都没有。
苏荀坐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车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收到丁懿宗的消息了。
微信对话框里,她发过去的那条“见一面”像是一枚枚扔进深海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激起来。
她没法再等了,直接冲进了张一涵的公司。
写字楼里的冷气开得足,吹在苏荀雨水没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顾得那么多,直接推开了张一涵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敲。
张一涵正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看到闯进来的苏荀,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换上了宠溺的笑容。
“哟,领导视察啊?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张一涵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讨好。
苏荀没心思跟他演相敬如宾的戏码,她站在办公桌前,包带勒在肩膀上,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我来找阿宗。给她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结果你们前台告诉我,她两天前就办完离职手续走人了?为什么?”
张一涵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此时他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拿捏不准丁懿宗在走之前到底有没有给苏荀留下什么风声,危机感让他背脊发凉,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云淡风轻的面具。
“啊,这事儿啊。”张一涵淡淡地笑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辞职也是出于个人打算。她自己要是想说,早就说了。她要是不想说,我自然也不好问那么多。”
“个人打算?”苏荀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阿宗家里一直缺钱用,突然辞职,能有什么个人打算?还是说……是事出有因她不得不走的?”
张一涵表情很茫然地说:“老婆,这我怎么知道。”
说完,他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纸盒,献宝似地双手递到苏荀面前。
“Mia,就是上次你见过的一个导演,上周从比利时给你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本打算晚上带回家给你的。既然你都来了,尝尝。”
巧克力的丝绒外壳在办公室的暖黄色灯下泛着高档的光泽,但在苏荀眼里,这玩意儿现在散发着一种黏腻的虚伪。
苏荀抬起手,冷冷地把那盒巧克力推到一边。
“张一涵,你别跟我打哈哈。阿宗是我当年带到你公司里来的人。她递辞呈,你是不是起码应该跟我说一声?”
张一涵看了一眼被推开的巧克力,顺手把它搁在了一叠文件上。
他半开玩笑地摊开手:“老婆,你这话说的。她是你带进来的,按理说跟你关系更近啊。我想着她要走肯定第一个跟你商量,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难道……她连你都没联系?”
“是啊,怪就怪在这里。”
苏荀的语速慢了下来。
她盯着张一涵的眼睛,试图从他那双精明的瞳孔里找出一点破绽来:“她应该跟我联系的,但她一个字都没留,突然就查无此人了。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古怪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还是你做了什么,所以她才不得不连夜逃走了?”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无声地消散。
张一涵嘴角挂着那个快要干涸的笑容。
他笑着回答:“我能跟她说什么呀?难道我跟她说‘我要包养你’啊?怎么可能,我可是一直拿她当兄弟看的。”
苏荀看着他那副极力证明清白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拿她当兄弟,”苏荀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说着后半句,“又不是拿她妹妹也当兄弟。”
张一涵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他强行扯了扯嘴角,仍然是一副毫不知情的茫然样子:“老婆……你这,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荀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伪善和惊慌的脸,表面不动声色,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在没有抓到实质性的证据,没有彻底搞清楚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现在跟这个男人彻底撕破脸,他只会斩钉截铁地说着自己被冤枉得多么无辜,所以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选择冷静处理。
于是,苏荀突然松了肩膀,脸上的冰冷在瞬间春回大地。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顺手理了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行了,瞧把你吓的。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看上了她妹妹呢。”
张一涵暗暗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耸了耸肩,干笑两声:“吓死我了,以后少开这种惊悚的玩笑,我血压可受不了。”
“行了,你忙吧。你要是真不知道阿宗去哪儿了,我自己再去找找。”
苏荀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甩着柔顺的头发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
随着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苏荀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外面的暴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上。
她知道,这城市的雨幕后面,藏着一个她必须搞清楚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