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最讨厌这种出差的活了,但是没办法,这次项目不用给返点,钱太多了,真的让我很难拒绝啊。”
我整个人几乎要栽进那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一边像个怨妇似的喋喋不休,一边把几件针织衫胡乱往里塞着。
小白捣乱似的趴在我行李箱里,给它抱出去,过了一会儿,箱子里面又自动长出了猫。
从粱老先生家拜访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像个被工作随时拨弄的陀螺,临时接了个急活,得出差三天。
此时此刻,距离我那班飞机的起飞时间仅剩四个钟头,而我居然还在卧室里慢悠悠地整理着行李。
周声就跟尊门神似的戳在床尾。
他没搭腔,只是双手环胸,冷眼看着我在这儿进行毫无感染力的表演。
等最后一道拉链拉上,我直起腰,捶了捶我那提早步入老年期的酸痛老腰。
接着,我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愁苦面孔,哼哼唧唧地挪到周声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干净的衬衫里:“真不想跟你分开……我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睡得着啊,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你。你想我了怎么办?你会想我吗?”
周声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砸下来,不带一丝温度:“你别演了,真的,演的太差了。”
“谁演了?!我这是真情流露!”我唰地抬起头,试图让眼神里的真诚显得比金子还真,“跟你分开一分钟,我就浑身难受!真的!”
“真的?”他挑了挑眉。
“千真万确!”我重重地点头。
周声微微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把我箍在他腰上的爪子一根根掰开,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捞起手机。
他一边在屏幕上运指如飞,一边用那种大公无私的语气说:“行。那我给主任请个假,现在去收拾行李,陪你一起去。”
“别别别别别!”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的手机夺了过来,心率瞬间飙到一百二。
我干笑着安抚他:“……我以后出差的机会多了去了,哪能每次都耽误电视台的中流砥柱呢?你在家乖乖等我,我拍完立马就回来了!”
周声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像盯住了狐狸尾巴:“我就知道。终于有机会离开我了,一个人在外面指不定多高兴呢。”
“天地良心啊周老师!”我夸张地拍着大腿,“我如果能带上你,我肯定就不花钱找助理了!我还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呢……谁知道我前脚刚走,后脚你会不会又被张一涵那家伙一通电话勾搭去喝酒了?”
“这好办,你随时随地抽查我。”
周声朝我摊开手掌,理直气壮地说:“手机给我。”
我狐疑地盯着他,不明白他又要搞什么花样,但还是把手机交了过去。
只见他熟练下载了一个APP,然后领着我走到客厅。他按了一下开关,客厅角落里,忽然闪烁了一下微弱的蓝光。
我倒吸一口凉气,天知道墙上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摄像头。
等他把摄像头的蓝牙和我的手机匹配成功后,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个上帝视角的画面:宽敞的客厅里,一个正拿着手机发呆的我,和一个面无表情的周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滑稽地同框。
周声说:“以后只要在外面想我了,或者怀疑我干坏事了,随时打开这个。你一说话,声音就会从这里传出来。只要你看着我,我就在。”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声正在客厅忙着自己的事情,客厅里突然幽幽地飘出我的声音……
多吓人啊。
我皱起眉,有些于心不忍:“你不觉得别扭吗?像在坐牢,被全天监视。我要是冷不丁突然说话,还不得把你吓一跳啊?”
“不会,”周声的态度轻描淡写,“我喜欢你看着我。你突然跟我说话,我会觉得很惊喜。”
“……”
行吧,在变态这件事情上,周老师的表现向来一骑绝尘,倒显得我那些忧虑十分多余。
由于距离起飞时间确实所剩无几,接下来的节奏变成了快进。
周声帮我把大箱子塞进了网约车的后备箱。
隔着车窗,他最后一次敲了敲玻璃,严肃地说:“到了告诉我。”
我坐在车里,降下车窗,敷衍地比了个“OK”的手势:“记着呢,放心吧!”
就在车窗即将完全摇上的最后一秒,周声突然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闪过警惕与不安。他盯着我,压低声音问:“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给我听愣了:“……我不回家我干嘛去?流浪啊?”
在周声那妄想症一般的复杂眼神中,车窗彻底合上。
车轮绝尘而去,我靠在后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迎接我的,是即将到来的首都自由的空气!
飞机落地北京时,已经是华灯初上。北方干燥而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我精神抖擞。
一开机,微信里果然躺着周声好几条格式严谨的报备信息。
【19:00,吃了个面。】
【20:30,给小白梳了毛。】
【20:50,准备洗澡。】
我像批阅奏折一样简单回复了他两个表情包,然而此刻,我内心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已经彻底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我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字:“我落地了!现在正拖着我的行李准备去你家啦!”
对方回得言简意赅:“来!!!”
晚上十点,我拖着那个沉重的二十四寸行李箱,终于站在了苏荀位于北京二环边上的那栋高级单身公寓门前。
此时的苏荀还在她那家号称“全北京最懂年轻女生品味”的酒吧里忙得脚不沾地,只在微信里丢给我一串密码,让我自便。
这小区戒备森严,前台那几位西装革履的物业人员打量着我这张面生且风尘仆仆的脸,在登记了身份证之后,才有人刷了电梯卡,把我送上了楼。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资产阶级,一边又忍不住暗自啧啧。
听听苏荀天天在微信里跟我嚎的那些话吧,什么“创业不易,行业寒冬”,什么“穷得连前门都不敢去逛了”。
可结果呢?
即便在所谓的“经济拮据”期,也丝毫不耽误人家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掏出一万八,住在这种安全且崭新的高级公寓里。
我进了屋,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把这儿当成了民宿。
洗了个热水澡,从她那排满高级护肤品的梳妆台上顺了一张贵妇面膜敷在脸上,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罐进口酸奶,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陷在她那张柔软沙发里。
我一边心安理得地蹭着资本主义的边角料,一边在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跟周声聊天,一边静静等待着苏荀下班回家。
不知不觉,我就这么趴在沙发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一声轻微的电子锁提示音将我唤醒。
苏荀一边踢掉脚上的鞋子,一边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瞧见我醒了,她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想让你少等会儿,今天特意提前回来了。”
我揉着睡眼朦胧的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苏荀的这个“提前早退”,时间标准可能和我不在一个时区。
凌晨两点,我们俩并排趴在苏荀那张一米八的宽敞双人床上。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暧昧而昏沉。
我困得眼皮子打架,硬撑着一口气陪苏荀扯淡。
苏荀侧卧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按着。
卸了妆的她,看起来不再那么充满锐气。皮肤透着一种清透的白皙,但在那块发光的屏幕映衬下,显得线条清秀干净,在我眼里她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变化,看起来跟个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都这个时间了,还要回工作消息啊?”我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问。
“不是工作。”苏荀啪地一声熄灭了手机,随手扔在枕头边,“是张一涵。刚刚突然想起来,过了十二点就是17号了,他生日。我给他发一句生日祝福。”
我八卦的雷达敏锐地竖了起来:“你们俩……现在还经常联络呢?”
“也不算吧,”苏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语气有些飘渺,“有事的时候才说两句。”
“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我戳了戳她的胳膊,“是彻底对不喜欢他了?还是单纯在跟他赌气呢?”
苏荀笑了一声:“我跟他赌什么气啊?”
“不就是那个事……”我犹豫了一下,“……难道不是因为丁安祖吗?”
“害。我跟张一涵分开,跟这没关系。”苏荀叹了口气,把枕头垫高了一点,“我就是有一天早晨醒来,突然发现没有‘想跟他结婚’的冲动了,我找不到那个非要和另一个人绑定后半生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