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律层面来说,婚后所有的收入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张一涵赚的多,你要是和他结婚,从资产重组的角度来看,倒是非常划算。”我把平时周声给我科普那点法律常识,跟苏荀复述了一遍。
苏荀偏过头看着我:“那除了钱呢?”
我一时语塞,嘴硬道:“‘婚姻里面要是不谈钱,难道要跟男人啊吧啊吧地谈真爱吗?’——我请问呢?这话是一年前哪个女人说的?”
“是我说的。”苏荀坦然承认,“可问题就在于,如果两个人之间真的到了‘真爱’那一步,结婚就更没必要了。要一张纸来证明和绑定什么呢?”
我困得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只能凭着本能哼哼唧唧地回答她:“道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实是,你说通了我也没用啊。你得想办法去说服你家二老,他们天天跟你催婚催育的……他们二老要是哪天把你财务一断,你接下来这每个月的高级公寓、那堆大牌护肤品、包包、高档餐厅,你打算让谁来买单?”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苏荀的职业确实光鲜亮丽,永远有品牌方给她塞各种各样的新品礼盒。
她已经混到了业内一线经纪人的位置,拿着普通人羡慕的薪水,过个中产生活绰绰有余。奈何这位大小姐对生活品质的要求和审美趣味,已经提前消费到了塔尖的水平。
以她目前的个人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如此放肆地过着这种近乎奢华的生活,在实现真正的阶级跨越之前,她没办法、也无力斩断父母在背后给她提供的经济托举。
“所以我这不是开始创业了吗?”苏荀的声音听起来有一股子倔强,“等我什么时候彻底经济独立了,老娘就彻底自由了。”
“……在那之前,你少买点那些又贵又没用的破烂,日子不就宽裕了吗?”我闭着眼睛,发出最后的叹息。
“那不行,”苏荀回答得斩钉截铁,“买东西是我唯一的快乐源泉。我工作就是为了消费的,不买东西了我还上班干什么?”
后来,苏荀在我耳边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声音变成了超级催眠曲,伴随着北京深夜微弱的远方车流声,我彻底沉入了梦乡。
等我再次睁开眼,屋里已经洒满了刺眼的正午阳光。
苏荀早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再次化上精致的妆,奔赴了她工作的战场。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不禁由衷地羡慕苏荀,她这种仿佛靠太阳能充电的身体,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高精力,到底是在哪儿续的费啊?
傍晚五点,我拖着已经快要散架的躯壳,赶去三里屯拍一个顶奢品牌搞的限时快闪活动。
等终于收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北京夜晚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三里屯渲染得像个巨大的喧嚣容器。
苏荀的酒吧就扎根在旁边不远处的写字楼底商,地理位置优越得令人发指。
我核对了一下店名,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大门。
刹那间,眼前的视线更是陡然一暗,屋里竟然比外面的大马路还要黑上三个度。
这就是我打从心眼里抗拒酒吧这种场所的根本原因。
全天下的酒馆老板仿佛都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识,个个跟不舍得交电费似的,追求那种黑漆麻乌的氛围。
这种幽暗的情调,显然并不适合我这种兼具高度近视与夜盲的半残疾人士。我只能仔细地辨认着环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
然而,当我终于摸索到店里正中央的吧台区域时,眼前的景象令人感到惊艳。
那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水母幕墙。
在四周近乎纯黑的背景下,那一面墙散发着迷幻的透明幽蓝。
通体近乎透明的水母,正随着店里缱绻而慵懒的电子音乐节奏,一下,一下,缓慢地在水中舒展游动。
没有骨骼,没有方向,只是在冷调的蓝光中轻盈地漂浮,像是一群在深海黑夜里翩翩起舞的野生精灵。
我站在原地,看着酒吧里的迷你水族馆,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个想法真是浪漫。
“怎么样?我们店的水幕墙。”
苏荀拍了拍我的肩膀,顺势把站在她身边的女人介绍给我:“这是我的合伙人,蓝澜。”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对方高挑四肢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拥有一副极致皮贴骨的高级大气的模样,往那儿一站跟超模似的。
我正在打量着对面陌生姑娘的脸,这位“超模”却已经一个箭步跨过来,熟稔且热情地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哎呀,好久不见啦宝贝!”
我瞬间僵直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CPU都快烧干了:好久不见?
我们在哪儿见过?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蓝澜大概是见惯了世面,一眼就瞅见了我脸上那近乎痴呆的迷茫。她倒是一点不介意,反而更加热情地搂紧了我,主动帮我解围:“在苏子的订婚宴party上呀!当时我拉着你死活要你身上那件衣服的链接呢!那天晚上大家都喝断片了,你记不得也正常。”
她这么一说,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还真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苏子天天在我耳边提起你,说你拍照一绝。上次那个派对实在太吵了,这回总算有机会跟你好好认识一下了!”
蓝澜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驾轻就熟地把我和苏荀带向座位。
我们仨坐在靠近店里角落的一个卡座里,这位置一抬头,恰好是观赏那一整面蔚蓝水幕墙的最佳席位。
我坐在椅子上,指着那面墙由衷地赞叹:“你们这儿装修真是不赖,这水母太有灵气了,太好看了。”
“蓝澜的主意,”苏荀在一旁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店里每天一开门,呼啦啦涌进来的全年轻女孩,全围着这堵墙疯狂拍照打卡。”
“厉害啊!真是商业奇才。”我冲蓝澜展出一个佩服的笑容。
“哎哟,宝贝儿你可别捧杀我。”蓝澜乐不可支地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地说,“实不相瞒,开店以前我特意找了个大师给我看过八字。那师傅瞅了半天,说我这命格里五行火气太旺,叫我必须在店里放个大鱼缸补水。我当时一寻思,一个破鱼缸能顶多大用啊?杯水车薪的。直接整了这么一整面墙!多给我补点水!”
“啊?真哒?”我兴致勃勃地听着。
“可不!你别说,玄学这东西还真有点东西,打从开业以来,我们这生意就没差过!”
我直接被她这股子接地气的坦荡给逗笑了,之前的拘谨瞬间荡然无存。
不一会儿,一桌子精致的下酒菜和特调鸡尾酒就摆满了桌面。
三个女人凑在一起,一边毫无形象地吃吃喝喝,一边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话题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酒吧未来的经营和引流策略上。
“不过现在店里的男女比例还是有点失衡,女性客户扎堆,虽然消费力可以,但店里的氛围总是差了那么一丢丢。”蓝澜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向吧台另一侧的一个空置区域,“我和苏荀准备把那个角落重新改造一下,搭个小舞台,过阵子找几个唱歌好听的帅哥来做驻唱,让店里更有氛围一点。”
“提到这个,前几天我在小红书上还真刷到一个酒吧歌手,唱功挺稳,人就在北京,可以考虑挖过来。”苏荀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子往我这个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带着调侃,“那男生长得特别像年轻时候的严屹宽。是你喜欢的类型,大眼睛双眼皮的。”
“真的假的?!”
我连嘴里的鱿鱼都顾不上嚼了,整个人两眼放光地直起身子:“视频呢?我瞅瞅。”
“光看视频多没劲啊,”蓝澜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挑眉提议,“要不咱们去现场听听他的live表现,怎么样?”
我色迷心窍地附和:“行啊!什么时候?”
“方便带我一个吗?”
一声听起来格外熟悉嗓音,突然毫无预兆地从我身后幽幽地飘了过来。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身体好像被美杜莎变成了石头。
根本不需要回头,光听着那口标准的普通话,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我浑身发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硕大的问号: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后的?!
“正好,我也喜欢‘严屹宽’。”
周声慢条斯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温柔微笑。
看似是在跟我们三个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我太了解他了,那语气里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小飞刀,嗖嗖地全扎在我的后背上。
毫无疑问,他是针对我刚才色迷行为,明晃晃的嘲讽。
我硬着头皮站起身,转过头,心虚地把声音压低:“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周声冲我温和地笑了笑,甚至还体贴地帮我把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做作得令我起鸡皮疙瘩。他说:“来接你回家啊。你不是说离开我就浑身难受吗?”
“……?”
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一旁的蓝澜和苏荀也跟着站了起来。苏荀倒是表现得见怪不怪,主动站在中间,落落大方地给周声和蓝澜互相做了个简短的介绍。
然而,就在介绍到一半的时候,苏荀的话音却突然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越过了周声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我们身后餐桌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我们,店里蓝色幕墙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他起身,径直朝着我们走来。
是张一涵。
那一刻,无数零碎的信息在这一秒终于拼凑成了完整的闭环——
对啊,昨天临睡前苏荀说过的,今天是张一涵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