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他，身上总是带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轻盈。他家境优渥、事业顺遂，身处在这个世界上最虚荣、最光鲜的行业核心，见惯了人设的坍塌和名利的交换。所以，发生什么他都不觉得好奇，对什么也都不在乎。

他就像是一只风筝，线在谁手里他不在乎，甚至连风往哪儿吹他也不关心，反正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飞得很高。他从不和任何人交心，他本能隐藏起来自己所有的情感。

苏荀总觉得，明明和他坐得很近，但也很遥远。

“一涵。”苏荀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杯放了下来。

“嗯？”张一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后背。

“纸快被你抠破了。”苏荀杵在下巴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吧，有什么我能帮得到你的吗？”

他那张能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嘴巴，此刻却别别扭扭地说不出话。他想挽回，那点卑微而焦虑的意图已经呼之欲出来，可他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张一涵深吸了一口气，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缺钱吗？要不要我给你酒吧投点钱？”

苏荀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张一涵这副笨拙到话都讲不好的狼狈模样，苏荀倒是第一次见。

最终，这顿饭在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平静中收了尾。

张一涵叫了一辆车，苏荀送回家。苏荀以为车子到了，张一涵就会走，没想到张一涵跟着上了车。

到了公寓门口，在凛冽的夜风里，张一涵双手插在saint laurent大衣口袋里，眼神里那些骄傲在路灯的阴影下闪烁、挣扎，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苏荀很久，并不想说再见。

最后，还是苏荀打破了僵局。

她看着眼前这个嘴巴硬得跟鸭子一样的大男人，叹了口气，在寒风中缓缓张开了手臂。

一个落落大方的拥抱，带着友好的敞开态度。

张一涵的眸色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了她。苏荀同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呢外套，单薄得像一张纸，他抱得那么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打破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

他把头埋在苏荀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发间属于她的气息。他在渴求苏荀能在这个拥抱里对他说点什么，哪怕是训斥也好。

然而，苏荀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轻声说：“生日快乐。”

说完，她便率先松开了那个拥抱，动作干净利落。

她转过身，踩着那双细高跟鞋，步履轻盈地朝着公寓大堂走去。

高级公寓的旋转电动门受到感应，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自动打开。

“苏荀！”

身后，张一涵突然叫住了她。

苏荀的脚步顿了顿，在迈入温暖大堂的前一秒，她缓缓回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在明亮的大堂灯光与昏暗的街灯交界处，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

张一涵站在风里，大衣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认真地问：“我有机会重新追你吗？”

苏荀站在原地，偏过头，像是在仔细思考着，最后嘴角挂着有些玩味的笑意：“你本人追？还是你打算找个微信代聊、替你追啊？”

张一涵整个人错愕地僵住了。

他很快领悟了苏荀话里那绵里藏针的讽刺，有些羞愧和尴尬地道歉：“对不起……”

苏荀倒是释然地笑着，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她同样认真地看着张一涵。

“如果你这次能真诚一点，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遍。”

在深夜快把人冻透的寒风中，两个隔着一道感应门的人，看着彼此，突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凌晨三点，苏荀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家。

玄关的感应灯幽幽地亮起，照亮了冷清的房间。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一低头，瞧见门后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白天被前台管家送上来的快递包裹。

苏荀有些疑惑地弯腰捡起来。箱子的单子上的寄件地址写着：云南大理。

看到这个地址，苏荀拆快递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不用看署名，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这又是丁懿宗寄给她的。

苏荀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丁懿宗那个人，心思重得要命。平时也不怎么和自己联系，可是每隔一段时间，丁懿宗总会寄来一些稀奇古怪却又莫名符合苏荀审美的小玩意儿，沉默地昭示着存在感。

苏荀拿着剪刀划开胶带，纸箱里躺着一把手工打磨的木梳，还塞着几朵风干得恰到好处的苍山松塔，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好像能看见那片山野林木。

她坐在玄关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握着那把木梳，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一连串像编剧为了赶进度随手水出来的狗血电视剧一样。

苏荀觉得有些好笑。她站起身，走进了浴室，随手把梳子放在洗漱台上。

这个冬天她很忙，但也很舒适，北京虽然很干燥，但不像上海总是湿漉漉的、有下不完的雨。

在这里每天睁眼就是晴朗的天。

她想努力安排好工作和酒吧，她想要实现自己的经济独立，她想去巴黎买打折的包，意大利吃最好吃的glato，还想去跳伞，学浮潜……

这世界上物化的快乐获取起来太容易了。

在这个冬天，她只想暂时做一个只沉浸生活，忙碌又充实的小废物。

至于未来嘛……

她会选择谁，选择那个重新学着真诚的家伙？还是选择那个畏缩但深情的人？

人生那么长，她也可能会遇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

也可能，最后她谁也不选择，只选择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