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那天，我们带着我妈赶在春运彻底瘫痪前逃回了上海。

南方的冬末透着股阴冷，我妈一进屋就钻进厨房，用砂锅笃笃地煲起了汤。排骨和山药在滚水里翻腾，把厨房和客厅都熏出了热气。

我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小白踩着猫步过来趴在我的腿上，而我苦大仇深地跟一份活动课件死磕。

没灵感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爱的人都在身边，做着一份喜欢的工作，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

周声端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顺手给我捏了两下肩膀：“过年还忙工作呢？资本家看了都得给你颁个劳模奖状。”

“别提了，年后有个线下的摄影分享活动，客户叫我讲满一个小时呢。”我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周声在旁边坐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解的优越感：“摄影这个话题，你还用得着准备课件？”

“得准备。”我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无力地说着，“你不知道，我以前接过一次线下，本来准备了一个小时的词，结果一紧张，四十分钟就秃噜完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我和台下的观众面面相觑，那场面，老尴尬了。”

周声十分不解：“怎么能紧张成这样？”

“和你们有舞台牛逼症的人类解释不明白。”我有些泄气地把下巴搁在抱枕上，看着他，“我倒想请教请教，你是怎么做到一上台就能口若悬河……啊不，出口成章的？”

周声想了想，开始耐心地给我传授他的舞台经验。

“其实很简单。台下谁在听你讲话，其他人你都不用管，你就死死盯着那一个人看。你把周遭的所有杂音都当成背景板，把那个特定的人当成你唯一的观众，讲给他听就行。”

“……”我只盯着一个人，万一那个人也是社恐，岂不是很冒犯吗……

人类的悲喜不相通，他这个建议在我听来，并不太具有建设性。

周声看劝导无果，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打气：“别紧张。那天我陪你一起去，你只对着我讲就行。”

活动那天，我站在讲台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台下坐着一片人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我的心率直接飙到了130。

就在我差点要原形毕露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周声。他今天穿了一件好看的棕色毛衣，露出来一点白色的衬衫衣领。在那张不太舒服的椅子里，姿态却舒展得像是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他正隔着人群，安静地注视着我。

他看到我发现了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那双眼睛像是一剂镇静剂。

我想起他在书房里教我的话，把周围都当成背景板。

我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翻页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去，心态终于沉稳下来。

“大家都觉得摄影是门艺术，得聊构图、聊光圈、聊那些虚头巴脑的先锋流派。但对我来说，它没那么高级。

人类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很多很多麻烦，所以发明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保护我们的生活。

因为冰块会融化，所以我们发明了冰箱；因为水果在冰箱里依然会腐烂，所以我们发明了罐头。

而时间这个东西，走得太快，于是，就出现了照相机。随着科技的发展，相机越越来越便携，于是出现了手机就能拍照。“

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举着手机继续说着。

”我们在某个特定的瞬间按下快门，其实是像把时间做罐头一样封存起来，让它在未来的岁月里得以更长久地保鲜。”

屏幕上的PPT翻到了下一页，是一张极其日常的照片。逆光里，几个微微有些焦黄的小面包散发着毛茸茸的金边，连阳光的线条都清晰可见。

“就像这张照片。故事发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上午。

我和我先生在厨房里瞎折腾，共同做了几个形状算不上规整的小面包。我把面包放在桌子上，刚好在阳光照在上面。

在逆光里，它们看起来非常有食欲，非常诱人，于是顺手拍了下来。

这张照片，最后就成为了一个盛放记忆的容器。哪怕过了很久，每次只要我的手指触及这张相片，我的记忆就会像坐了时光机一样，瞬间回到那个时刻。

我甚至能重新闻到空气里弥漫的面包香气，感受到烤箱残留下来的温热。而我的爱人，他就并肩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站在那天的阳光里面。

这就是我们打开相机，按动快门的意义。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接收太多别人的反馈，通过别人的眼睛去修正自己。

但至少在拍照的那一刻，我们是不需要透过任何人的眼睛的。

你只需要通过你自己的眼睛去感受这个世界。用你的指尖去决定，在这个世界里，究竟要记录什么，又选择去忘记什么。”

课件ppt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希望大家以后都能爱上观察生活里那些美好的瞬间，让我们一起看着这个像面包一样的世界，有没有被我们烤得刚刚好？”

在过了很久以后，回忆起那天的摄影分享课，在一片模糊的掌声和人影里，画面始终清晰的，是坐在第一排的周声。

他坐在那，鼓着掌，微微仰着头看我。我也微笑着看着他。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我好像听见了我们的对话。

——你看，我做到了，这次没有紧张。

——嗯。我知道你可以的。

活动结束后，我整个人脱水得像是一条咸鱼。

周声倒是神清气爽地提议，鉴于我今天历史性地攻克了“台上见人就变怂包”的顽疾，非常值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瘫在副驾驶上，看着街边春节过后还没撤掉的灯笼，脑子里突然亮起一盏灯：“我想去看水上鱼灯！”

为了满足我这点突如其来的点子，周声定了一家在蟠龙天地的河边餐厅。

我们坐在临河的绝佳位置上，窗外是摇曳的黑水，刚好能看见几条巨大的五彩斑斓的传统鱼灯，在撑船人的竹篙下，像是一群发光的鱼一样在河面上缓缓移动。

菜上齐了，我满上一杯可乐，心情大好地举杯：“来，周老师，今天得敬您一杯！感谢您妙手回春，治愈了我多年的舞台社恐症。以后有了您这套秘籍，我就能放心接更多需要讲话的工作了！”

周声笑着跟我碰了碰杯，瓷器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既然我都这么立功赎罪了，那你能不能在你的小说里，也顺便写一写我的好？”

“那当然，我这个人向来公正……”

我一边顺嘴答应着，一边拿起手机，对着我们俩在空中碰杯的画面“咔嚓”拍了一张。手机屏幕上，我和他的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定格，背景是窗外那条游过去的巨大红鲤鱼灯。

可就在我放下手机的那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等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我把刚刚那句对话在脑子里一字一顿地回放了一遍。

我缓缓抬起头，越过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盯着对面坐姿放松慵懒的人。

“周声。”我警惕地严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我之前明明告诉你，我那是在写日记。”

周声唇角还挂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是吗？那我可能说错了，口误。”

“口误？”

我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借着窗外鱼灯游过去时投进来的大片红光，直视着他：“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之前你在我手机上偷偷开了定位分享，你是不是每天都知道我去了哪？”

周声这回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怎么办？你又不让我跟着你。我只能在地图上看看你。”

“……那我搬进新家以后，你当时……是不是真的趁我不在家，偷偷来过我家？”

窗外的水上鱼灯刚好在这个时候整只游了过去，巨大的红光瞬间泼满了整扇玻璃窗，也把周声半张脸陷进了一种光怪陆离的明暗里。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一脸情绪稳定的微笑，一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你这……你这真的有点变态，太过分了啊，你知道吗？”我有一种手伸不进历史过去的无力感。

“但是我们会在一起的。”

“……你也就是碰上我这么个审美猎奇的，换个正常人早被你吓跑了。”我没好气地回答。

周声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他端起杯子，隔着氤氲的热气向我示意，眼里闪烁着碎金般的光。

我虽然不情不愿，但仍然再次举起杯，和他的杯子碰撞在一起。

咣。

这一次，是庆祝两个变态终于确认了组织。

窗外，那只巨大的发光的鱼灯甩了甩尾巴，隐入黑暗的河道深处。

它不是龙，它只是游荡在人间烟火里的一尾凡胎，但那一刻，我觉得它漂亮极了。

（全文完）

2026.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