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有一个秘密。

上学期结业考语文的命题作文是我的朋友，他写的作文第一次被当作范文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胖墩笑他，“你可真能编，哪里会有人愿意和你交朋友？”

有的。林木习在心里低低回答。

镇上的初中不大，班里有三分之一的同学都和林木习来自同一个小学，他的性格不讨喜，男生嫌他畏畏缩缩总一副怯生生的小白兔模样，背地里用很不友善的词语议论他。林木习长得好看，班上的女生最开始常常主动和他讲话，但因为他偶尔会变得很怪，绷着脸不搭理任何人，或是开口时说的话很凶，大家私下传他可能脑子有病，久而久之就没人再理他了。

老师也很头疼他这样，为此还在家长会上跟爷爷提起过。

但是爷爷没有多想，他只是心疼林木习没有交心的伙伴，心疼他在学校会觉得孤单。

班长第不知道多少次又主动和林木习搭话，盯着他密密长长的睫毛问，“你好朋友是我们学校的吗？”

林木习本能回避与他们交流，他抓着袖子，闷闷地摇头。

“那他是哪里的？”

“……”

林木习没有回答，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什么嘛……”班长嘟哝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林木习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朋友在他身体里。这样的答案说出来真的会被认为脑子有病。

他一直是很聪明的小孩，很早就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最开始意识到时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会被那个他吃掉，他没有和爷爷奶奶说，担心爷爷奶奶也没有办法，还会为他伤心难过。他也没有告诉冯时，不知道该怎样和冯时讲，为什么只有自己是这样的。

要独自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他迷茫、恐惧，起初甚至会用极端的方式试图赶走寄存在身体里的人，这样糟糕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后来，那个他在日记本上写，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保护你。

此后每一个受伤难过的时候，林木习总会躲起来，把“他”当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壳子。

……

林木习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就醒了。

他做很可怕的噩梦，第不知道多少次又在第三视角看见失控的大卡车和汽车相撞，破碎的零件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样飞散到眼前，妈妈的眼泪流到他的脸上，林木习想说，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但是他说不了话，嗓子像是被沾了水的棉花堵住。

然后他就醒了。

林木习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人对幼时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林木习现在越来越记不得五岁以前的事情，他连爸爸妈妈的声音都快忘记了。

两年前他和冯时一起睡，夜里同样被可怖的梦魇缠住，他看见爸爸妈妈，看见那辆飞驰而来的卡车，呜咽着说不要走，他的眼泪好像流不尽似的。冯时被他吓一大跳，惊醒后抱着他一下又一下地哄，一直到天亮等他哭累了睡着，冯时都没有撒开手。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他将放在床头的玻璃瓶抱进怀里，像小动物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

冯奶奶担心林木习夜里复烧，悄悄来屋里看过他两次，她轻轻推开房门，看见本来窝在床头柜上的淡蓝色荧光转移到了床上，林木习以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抱着玻璃瓶，枕头上留有未干的泪痕。

“乖乖……”冯奶奶摸了摸林木习的额头，确认没有复烧后又轻轻给他掖了掖被子。

林木习不到六点钟就又醒了，他没再继续睡，起床把昨天老师留的作业写完，冯奶奶七点半的时候推门进来，大惊失色，“怎么起这么早啊？！不再睡会吗？爷爷跟老师说过啦，早上不用去学校的。”

林木习摇摇头，“睡不着了。”

“没事儿，睡不着就不睡了，”冯奶奶撩开林木习的刘海摸了摸他的脑门，“还是有点儿热乎……锅里熬了小米粥，配着红糖馒头吃点，待会儿记得把药喝了。”

林木习点点头。

冯奶奶看林木习怎么看怎么好，她撇撇嘴，“你跟小时亲近，他每天就跟睡不醒似的，在家休息的时候就没见过清早的太阳。”

“可不是嘛，冯时上学那会儿哪有丢儿乖，淘得很，跟老田他孙儿俩人一伙的坏！”

林木习喜欢听冯爷爷和冯奶奶讲冯时，冯爷爷在院子里拿着大扫帚扫地，他端着洗漱杯，在屋檐下边刷牙边听他讲。

“冯时上学那会儿没怎么生过病，就有一回腿摔骨折了，医生刚给他打上石膏他就要蹦跶去学校，按都按不住。你猜他那腿咋整的，嘿，单枪匹马替人逞英雄出头，被不老实的结结实实绊了一下。不过没啥大事儿，他也不嫌疼，还一个劲儿得意自己打赢了呢。”

这是冯时跟林木习这么大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林木习想象了一下十二岁的冯时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如果冯时一直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他洗漱完，捧着热乎乎的小米粥问，“哥哥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听他爸说做的公司起步不错，忙得很。”

“小时好久没有打电话给咱了，”冯奶奶给林木习递了一个红糖馒头，“丢儿，下回哥哥打电话，你跟他说说话。”

林木习的腮帮子鼓鼓的，轻轻点头说好。

自从冯时寒假走后，林木习就没和他说过话，只是陆陆续续收到过冯时寄给他的东西，书本、玩具、衣服，冯时平均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发很多件快递，最近的一个是一盒包装很漂亮的巧克力。

林木习很想他很想他，特别特别想他。

枕头在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林木习蹲下来轻轻摸摸它的脑袋。冯爷爷和冯奶奶吃过饭就背着锄头去小菜园了，他们让林木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林木习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他也不爱看电视，整个早上都窝在家里看书，一直到午休后冯爷爷送他去学校。

学校门口没有什么人，林木习背着书包跳下车，冯爷爷给他理了理校服的衣领，嘱咐说，“丢儿，小孩子不能解决的事情可太多啦，但是大人很厉害呀，只要你和大人说了，麻烦就都会被解决掉的。”

林木习抱了抱冯爷爷，“谢谢爷爷，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