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一点也不困。
今天奶奶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他和冯爷爷冯奶奶提起的时候,他们支支吾吾将话题转移,只告诉他不要担心。
林木习没有办法不把事情想的很坏,冯叔自从陪着爷爷奶奶去医院后到现在都没有回家,他知道爷爷是生了很严重的病,严重到需要两个人照顾,他很害怕、很担心,心跳又乱又快,话都讲得很慢。
林木习声音闷闷的,“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不睡,”冯时倒是挺想睡的,“想要说点什么?”
“不想,”林木习眼睛眨动得很慢,“我想你。”
“嗯,听见了,”冯时还有一些工作要处理,“睡不着你陪我加班吧。”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哦。”
冯时将手机放在一边,没再管他。
林木习一直是特别乖的小孩,冯时从前带里里玩的时候,免不了要费力应付她的天马行空和无理取闹,辅食要挑剔酸甜硬软,辫子要纠结左右高低,喝口水都要闹腾两下是不是合适的温度。
林木习比里里还要小三岁,他被扔给冯时照顾的时候还没有进入换牙期,话都说不清楚,冯时理解爷爷奶奶和他爸的长久打算,并不排斥林木习自发与自己建立亲密依赖的关系,只是很头疼要去照顾小孩。
但是林木习总是比他预测的要再听话一些,不需要给他频繁切动画片或是挑选最心仪的玩具,不需要督促他早点睡觉或是按时吃饭,林木习一直很懂事,偶尔的几次闹别扭和犯错误只会让人放心他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在冯时看来敏感爱哭和过分黏人都不算坏事。
冯时带他时大多时候就像这样,很放心地把人晾在一边专心去干自己的事,林木习不会大吵大闹,不需要分神去留意他。
冯时忙完是凌晨两点快半,咖啡越喝越困,不如来瓶冰可乐。他用力眨了眨眼,瞥见放在一边的视频电话还没有挂断,屏幕里林木习的脸被奶黄色的枕头挤出一点脸颊肉,细密的长睫毛在眼下扫了一圈淡淡的阴影,冯时莫名想到原味儿的舒肤佳香皂。
是睡着了吧,灯都忘记关。
冯时动了动身,刚要去把电话挂断,林木习突然睁开眼,伸出手扶正手机,大眼睛清清明明,半点睡眼惺忪的神色都没有。
“还没睡着?”
“没有。”林木习很没精神,隔着屏幕摸了摸冯时的脸。
冯时建议,“你把灯关上就睡着了。”
林木习抓了抓被子,“可是我有一点害怕。”
“我屋里有小夜灯,你知道放在哪儿,明天自己去拿,”冯时皱着眉,想了想又说,“算了,你明天直接去我那儿睡吧,这间屋子是有点背阳。”
林木习点点头。
冯时累得睁不开眼,今天格外想念家里的床。他困恹恹地安抚,“你现在打个手电筒,闭上眼待会儿就睡着了。”
林木习有些难过,“我想和你一起睡。”
“嗯,”冯时敷衍应下,“快睡。”
林木习抿了抿嘴巴,闷闷地说好。他罕见地没有再跟冯时提出一些这样那样的要求,比如可不可以再和我说说话、电话可不可以不要挂断,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明天也可以打电话吗?”
“你想的话。”
“我特别想你。”
“嗯,睡吧。”
林木习凑近,“哥哥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林木习将手电筒打开,身体蜷缩起来缩进被子里,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林木习平时都睡得很晚,会经常因为坏情绪胸闷气短而失眠,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安静到极致就会变得吵闹,他甚至分不清楚是自己在一遍一遍地幻想、还是噩梦在一遍一遍地重演。
远在一千公里外的冯时今晚也没睡好。
许是因为和林木习通电话的缘故,他梦到自己十六岁那年暑假,某天和段泽他们约着去体育馆打球,林爷爷和林奶奶那两天刚好有事,林木习和他一起住到市区这边,他不管去哪儿都要带着这个小尾巴。
林木习那会儿又瘦又小,特别矮的一个小萝卜,混在一群一八五体育生里只有半截那么长,冯时没怎么管他,林木习捧着一盒冰激凌孤零零坐在一边。
冯时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以第三视角观看莫名觉得林木习有点儿可怜兮兮的。
有人打累了就往休息区走,都知道林木习是冯时的弟弟,就想逗他两下玩,他们让林木习抱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篮球,催促他去投篮。
林木习很不喜欢被他们围着,绷着脸不大高兴,段泽跟他熟一点,骗他说,“冯时让你投的,投不进就不带你回家了。”
林木习忐忑地抱起篮球,在乌泱泱的球场找冯时的身影,冯时余光瞥到他,还以为是他自己要玩,摆摆手示意他随便。
林木习的大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他是很听冯时话的,懵懵懂懂地往上抛球,但是力气太小了,球没飞出去多远就歪歪扭扭蹦跶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球场里,他还保持着向上扔球的姿势没动。
段泽和一堆男生在一边哈哈大笑,“冯儿,你弟怎么这么人机啊?”
冯时撩起衣服擦了擦汗,扫了眼傻愣着的林木习,丝毫没有感同身受到他的委屈和难过。
段泽逗小孩上瘾,催促林木习快点去捡球,林木习捡过来了又让他继续扔,林木习扔完了又笑他,时不时再说一些加重小孩心理压力的话,类似于,“快点呀,你哥马上就要走了,投不进就把你扔这儿了。”
林木习手臂又酸又软,第十一次捡球回来时左脚绊右脚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平地摔,人都摔懵了,篮球倒是还稳稳当当抱在怀里。
段泽眉心一跳,忙走过去把林木习抱起来,“诶,没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