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时刚好下场，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看见三三两两几个人围着林木习，走过去问，“怎么了？”

林木习抬起头看着他，巴掌大的小脸抹得像个撒了巧克力粉的糯米团子，梦境给了特写，冯时能清晰看到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扑扑簌簌噼里啪啦往下掉着，他张开脏兮兮的手紧紧抓住冯时的球衣下摆，抽抽嗒嗒缩到他怀里。

段泽解释，“冯儿，大家就是逗他玩，让他投篮来着，一不小心没注意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冯时轻轻拍拍林木习的肩膀。

林木习含着眼泪摇头，仍费力抱着那个篮球，很委屈地说，“它没有办法飞起来。”

“那就不飞呗。”

林木习的眼泪掉得更凶，“……你会把我丢在这里的。”

冯时扫了眼心虚的段泽，“我没有说过。”

段泽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你哥没有说过不要你，这都是我瞎编的。”

林木习俨然听不进任何解释，很伤心很难过地掉着眼泪。

“好了，”冯时看他这短胳膊短腿的，没忍住笑出了声，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小孩湿漉漉的下巴，然后微微俯身，轻松将他抱离地面，林木习愣愣的，冯时两三步走到篮筐下，伸长手臂将他举得更高，“再飞一个。”

林木习犹犹豫豫，举了举篮球，冯时往左边偏了偏，贴心调了角度。

现实中林木习仍然没有让球飞进球框，冯时又抱着他单手投了一次才算结束。梦里的篮球稳稳落进球框，但是却不知道怎么的，和篮球一起掉到地上的还有林木习。

哐当。

那样的高度摔一下可不轻，冯时几乎是被吓醒的，意识到是梦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指按了按一跳一跳的太阳穴。

他琢磨了一下，决定将健身的频率重新调整一下，不要哪天真的把林木习摔了。

冯时翻了个身就继续睡觉了，林木习没有他这样的好睡眠，反反复复惊醒又反反复复睡去，六点多醒来后就再也没睡着。

这一天奶奶依旧没有打电话给他。

林木习换了房间，抱着被子住进冯时的屋里。冯时中学后离家越来越远，房间空久了容易积灰，但是冯奶奶经常会过来给他整理，换个床单被罩就能睡。

他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柜子里摆放的只有初中前的玩具和课外书，高中时期的东西大多都在市区的那栋房子里，大学时期的东西全部都留在学校或是他的租房里，冯时每次回来只拉一个行李箱，也不爱收拾，行李箱总是大大咧咧摊开在卧室地板上，时刻提醒林木习他很快就会走。

林木习八岁之后冯时就拒绝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尽管他睡觉越来越安静，不会再随便吵人，但是冯时仍然不同意。爷爷奶奶也说他长大了，应该学会自己睡觉。

林木习不止一次这样天真地想，如果时间可以往后退就好了，退回到冯时还没有上大学、没有去那么远的地方的时候，退回到爷爷奶奶的身体还很硬朗的时候，或者再往后退一点，退回到五岁之前，那场意外的车祸没有到来的时候，他还有爸爸妈妈的时候。

但是世界上没有如果，时间也永远不会倒着走。

冯时后续的两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不可以挤出五分钟的电话时间分给他。

林木习以为躺在很熟悉的小床就会睡得好一些，但是噩梦像是黏在他脚底的影子，泪水和汗水将身下的枕头淋得湿漉漉的，跳动过载心脏像是要从薄薄的胸腔里蹦出来，周围的世界再次变得吵闹，灯泡、书桌、地板全部都在自言自语，昏暗的光线下，房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拉长揉扁，他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连“他”也没有办法适应这样的不安。

第二个周五晚上，奶奶终于打电话给他，林木习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爷爷说话吗？”

奶奶不回答他，林木习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听到嘟嘟嘟的忙音。

冯奶奶抱着他，只是一遍一遍说不要害怕。

爷爷奶奶不在家的第十五天，天气预报提醒后半夜有特大雷暴雨，冯奶奶提醒林木习将门窗关好，不要着凉。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刮起了大风，紧闭的窗户发出嘶嘶呜呜的可怖声音，紧接着天空劈下几道惨白的闪电，屋里都被照亮了几分，林木习吓得紧紧搂住玻璃瓶，躲在被子里止不住颤抖。

冯时也收到了家里的特大雷暴红色预警，他隐隐有些担心，林木习这几天的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讲话时讲着讲着就会走神，看起来情绪很多却绷着脸不哭，总不会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林木习一直很怕雷雨天，特别小的时候打了雷就哭，雷雨交加更是哭得稀里哗啦，冯时每次都觉得他的眼泪比雨点还要大。

林木习八岁后不再和冯时一起睡，但是只要是冯时在家，遇上极端天气他还是会过来找他，冯时看到他泪眼汪汪的样子从不会说拒绝的话，林木习越长越大，落下的眼泪总是越来越重。

但冯时不在家的时候，这样恶劣的天气林木习怎么办。他好像曾经很没好气地问过林木习，林木习那时候很认真很傻气地回答，找爷爷奶奶，或是等天晴。

冯时听连亦蘅说话时难得走神，他转了转手机，给林木习发消息，「家里开始下雨没」。

林木习没有回复。

冯时有点儿心神不宁，睡着了？这几天不一直睡很晚么。

冯时甚至想给爷爷奶奶打电话问一下，想了想又没有打，只是打雷而已，应该不会有事。

冯时在林木习身上因为“应该”“大概”这样的判断栽过的跟头少说也有十七八次，每次事后都懊悔地将“林木习已经长大了”这样的错误认知推翻，直到最后彻底确定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小孩子。

冯时是在后半夜被林木习的电话吵醒的。

屋里开了灯，林木习裹在被子里抱着玻璃瓶，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冷汗将头发寸寸打湿，脸上惨白惨白的，源源不断的眼泪淌过脸颊，像断掉的珍珠一样啪嗒啪嗒往下落，有意外的几滴飞溅到屏幕上，将镜头沾得格外模糊。

他已经怕到胡言乱语，从“是不是吵醒你”说到“讨厌你”，冯时一个字也没听懂，林木习最后只剩下极其难过的哭声，和撕心裂肺的雨声混在一起通过小小的听筒传到这里。

冯时觉得他的城市也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