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两天、三天,林木习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囫囵的大概,那是比“生很严重的病”还要糟糕的结果。
奶奶说,医生没有办法了。
什么是没有办法。林木习躲在墙后用力捂住嘴巴,眼睛睁得很大。为什么。他还没有和爷爷说一句话,为什么就没有办法了。
“哥哥,奶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木习流着眼泪问冯时,“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冯时不知道要怎样和林木习解释,哄小孩的话林木习不会信,实话的分量又太重,他避重就轻,“我不知道。”
林木习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大眼睛空空的,隔着屏幕,隔着胸腔,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在冯时心上不轻不重地扫过,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给出合理的解释,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小朋友像他这样幼稚又成熟。
暴雨哗啦哗啦下了一整晚,天亮那会儿才堪堪收住,林木习的最后一滴眼泪大概是和最后一滴雨水一起落下的。
雨后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透亮的瓦蓝色徐徐铺开,气温一下子暖和起来,班上甚至有男生穿起了短袖,林木习仍旧是规规矩矩穿着长袖校服,照旧上课、下课、放学、上学,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刘海勉强不遮住眼睛,班里有男生阴测测地笑他,是不是要留长头发当女孩子。
林木习的眼神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分一秒,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不友善的说话声似的,漠然地回到位置上坐下。
低年级的午休时间是从中午十二点半到两点,初三要多上一节小自习,比他们再晚半个小时。李浩翘了午休,慢悠悠晃到三楼,正大光明站到初一九班门口,像往常一样盯着林木习看。
胖墩和几个闲不住的男生总趁这会儿偷溜出去打球,路过李浩时他悄悄扯了扯身边的人,“这人老盯着林木习干什么?”
“谁知道呢,欺负林木习好玩呗,初三压力多大啊。”
有人用胳膊肘戳了戳胖墩,“你这学期咋回事?对那怪人很是心慈手软啊!”
“我?”胖墩转了转篮球,“我那是……那是……是是是……”
胖墩下楼梯的脚步一刹,手一滑将篮球飞了出去。
身边的男生跟着停下脚步,尴尬地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年级主任,嬉皮笑脸的表情瞬间垮掉,“徐……徐主任好……”
胖墩脸上的肉抖了三抖,倒不是因为倒大霉遇上年级主任。
老徐旁边站着的这个人……怎么越看越像林木习那混□□的哥啊!
冯时抬手稳稳将飞出去的篮球接住,指尖转了一圈,又随手给他抛了回去,偏头道,“怎么还有人翘课啊。”
老徐的浓黑长眉飞起来,“好什么好?!你们要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吗?!还不赶紧回去午休!”
胖墩看着冯时,嘴巴张了张,冯时明明是站在下面的,但那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他有点心虚地将篮球抱紧,几个人一齐灰溜溜地跑回了教室。
冯时半个小时前刚到家,跟爷爷奶奶匆匆见了一面后就直接来了学校,本来要给林木习班主任打电话叫他出来,好巧不巧在门口刚好碰到老徐,他一定要冯时进来看看学校近几年的翻修变化。
冯时想了想,自己亲口和林木习说应该会比林木习被老师通知好一些,于是跟着老徐从校门口一路走到了教学楼。
老徐抬起手拍了拍冯时的肩,“对比你和田涛,那几个真的算是良民了。”
冯时笑了笑,“带甜桃儿一个就行了,怎么还拉上我。”
冯时那届是老徐带的第一届学生,后续完全不存在一届比一届难带的情况,老徐送走一帮牛鬼蛇神后看后来的几届全是虾兵蟹将。
“听田涛说你现在当老板啦?”老徐和冯时闲聊,“越来越好喽。”
“你也是,梦想成真终于当上主任了。”
老徐摆摆手,“站的越高,责任越大嘛,”
上了三楼,老徐朝右边一指,“九班在最里面……咦?怎么有个人在外面。”
冯时抬起眼,看见一个一看就是精神小伙的男生站在走廊尽头,倚靠着围栏往屋里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同学!你几班的?午休时间不睡觉在那儿干什么呢!”
李浩偏过头,看见老徐和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他顿了顿,随意扫量了一眼冯时,无赖道,“初三的,出来上厕所。”
初三的学生都在一楼,老徐瞪他,“一楼是没厕所?跑三楼做什么?”
“厕所坏了。”
“……满口胡话!都快中考了,还不赶紧回去学习!”
李浩没再说什么,目光又在冯时身上停了停,耸耸肩下了楼。
冯时站在李浩刚刚站的位置,教室的前门没关,他正好看见坐在第一排握着笔写作业的林木习。
……
林木习没有理会教室外嗡嗡的动静,也没有听到同桌和后桌对教室外出现的帅气面孔的悄声议论,他写了一道又一道的数学题,正准备将练习册翻第二页的时候同桌用力敲了敲他的桌子。
林木习没有理她。
同桌又敲了第二次。
林木习仍旧低着头。
“诶,你真的很奇怪,”同桌抱怨,“外面有人找你啊!”
林木习将练习册压平,盯着数学题没有出声。
冯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看班里没有人睡觉,索性轻轻敲了敲门,“林木习?”
“……”
林木习手一顿,黑色水笔向下拉出一条扭曲的黑线,他疑惑地抬起头,看见冯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第一反应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第二反应是他睡着了吗,现在在做梦。
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冯时穿这身衣服,幻觉和梦境不会演绎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