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

冯时在这里。

林木习瞪大眼，飞快地站起身，周遭的声音像洪水倒灌一样涌入脑中，他成日绷紧的精神骤然放松下来，像一个炮弹似的飞扑出去砸进冯时怀里。

“诶。”冯时预先收了收腹部，林木习没收劲儿，撞这一下还蛮疼的。

老徐被吓一跳，“……这么激动啊？”

“嗯，”冯时笑了笑，“太想我了。”

林木习浑身都在发抖，胳膊紧紧搂着冯时的腰，像是怕他下一刻就不见了似的。冯时抬手轻轻将他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拨开，林木习抬起头的一瞬眼泪就掉了下来。

冯时笑他，“是有点激动了。”

冯时用手指轻轻刮掉林木习的眼泪，从上到下扫过他，发现小孩好像长高了一点点，但是瘦了很多，过年时养胖的几斤现在估摸已经掉成负数了。

“好了，”冯时捏了捏林木习所剩无几的脸颊肉，“收拾一下书包，带你去见爷爷。”

林木习顿了顿，又慢慢点点头。

等林木习的功夫，老徐对冯时说，“你弟和你可完全不像。”

“表的。”

“这我知道，”老徐笑了笑，“他可太乖了。”

冯时沉默，他没怎么见过在学校里的林木习，上大学后他很少回家，上大学前他格外排斥处理林木习在学校的事情，比如接送、开家长会，他不喜欢将自己架到一个“家长”的身份上，少有的几次勉为其难答应做“临时家长”还都出了天大的岔子，显得他是故意的。

乖么，冯时按了按眉心，小孩乖过头就成活靶子了。

和老徐一共才说了短短二十分钟不到，走的时候老徐挺不舍得，对冯时说，“下次回来一定要出来聚聚啊，一帮人里就属你最忙了。”

冯时勾着林木习的书包，答应道，“行。”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湿漉漉的手紧紧抓着冯时不松开，要是他再小一点估计就要哭到冯时抱着他走才肯罢休了。冯时开了车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坐到副驾去。

林木习坐上车就变得很紧张，一口一口用力呼吸着，还是不间断地掉眼泪，呜咽声愈来愈凄凄惨惨，冯时都怕他呛着。

“外套脱了，”冯时开了车载音乐，“哭慢点。”

林木习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奶白色长袖，袖口被划了几道笔水，黑的蓝的红的，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他冒了一头的汗，冯时将他的书包和外套一齐扔到后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唉。真的是很可怜。

扣好安全带，车子稳稳启动，林木习想到暴雨后冯时连着好几天都没有接他电话，很委屈地对他说，“……你之前说，每一次回来都要告诉我的。”

“……”冯时心里啧了一声，“这次算惊喜。”

冯时熬了大几个通宵匆匆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儿，买了最早的车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接林木习，想着就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也该挑不出错，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林木习很想抱着冯时，他抹着眼泪抽抽嗒嗒地接着问，“你为什么回来了呀……”

“不是你的说想我么？”

“想你，我好想你……”林木习点点头，重重抹了一下眼睛，“好想爷爷……也想奶奶……”

“嗯，马上就见面了。”

冯时的车速偏快，林木习辨认出走的路不是去市区里的，他愣愣地问，“爷爷在哪里？”

林爷爷在市医院没待几天就转到了省会的大医院，从这里开车过去走高速要两个多小时，冯时给林木习详细解释，用余光撇了眼林木习的反应。

林木习没有反应。

林木习很害怕高速公路，那些车都跑的太快了，他脸色发白，咬着牙一阵一阵发抖。要不是把林木习一个人仍在后座更糟糕，冯时也不会让他坐到前面来。

“林木习，”冯时叫他的名字，“别害怕，我就坐在你旁边。”

林木习紧紧抓着安全带，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在座位上紧紧缩成一团，他将眼睛紧紧闭起来不敢看车窗外，冯时将副驾上方的遮阳板掰下，打下的阴影罩住了林木习小半张脸，午后金灿灿的太阳光尽数落到他的身上，停在胸口那一小片泪渍上。

唉。冯时又在心里叹气。

到医院是下午三点半，林木习顶着红肿的眼睛被冯时领着走，医院特别大，他努力跟上冯时的脚步，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差点儿喘不上气。

实际上冯时走得很慢很慢，甚至走两步就要停下来观察他的情况，他有点担心林木习会犯荨麻疹。

林木习紧紧贴着冯时，他有点怕，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就是很怕很怕。冯时在病房门口停了脚步，林木习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哥，我为什么会害怕。”

冯时生平遇到的最难回答的问题全是由林木习问出，左右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只是搓了搓林木习的胳膊，轻声说，“进去吧。”

……

病房的这一幕在很多年后仍旧清晰烙在林木习心底，偶尔还会和失控的卡车一起光临他的梦境，他再次仰头问冯时，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就在这里，但是却好远好远。

整整十五天，老人瘦了好多，几乎可以用骨瘦如柴来形容，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醒过来，奶奶说他一直醒不过来，从第一次手术后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奶奶让林木习喊一喊爷爷，说他也许会听到。林木习握着拳头被推到病床边，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这是林木习和爷爷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