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年纪很大了,各项器官开始衰竭,连着做了多次手术身体严重吃不消,医生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老人迟迟等着,等着。林木习说不出话,只是轻轻碰了碰爷爷的手,爷爷像感受到他了似的,心里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咽下,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来就走了。
爷爷去哪里了?林木习歪歪脑袋。
冯时向他解释,“去找你爸爸妈妈了。”
那就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笑、不会说话、再也见不到了。
林木习垂着脑袋,手还紧紧抓着冯时的胳膊,他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冯时以为他睡着了,林木习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
林木习五岁前跟着爸爸妈妈在别的城市生活,爸爸妈妈平时工作很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这边,所以他对爷爷奶奶的印象一直不是很深刻,只记得奶奶每次都会给他做新衣裳,爷爷总是给他塞一把一把的牛奶糖。
许是因为林木习刚来时最害怕最迷茫的那几天被扔给冯时照顾,最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跟冯时比跟爷爷奶奶要亲近得多。
还是那年暑假,爷爷闲不住带他去镇上赶集,他的大手紧紧牵着林木习的小手,变着法问林木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林木习怯生生地睁大眼睛,在喧闹的集市一句话不说,沉默得让人有些无力。
后来爷爷看到路边有摆摊儿卖刨冰的,兴冲冲走过去买了一份,跟他说,“这是你爸爸小时候最爱吃的,但是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我跟你奶奶很少给他买,后来条件越来越好啦,但是卖这种的少了。”
人也不在了。
爷爷说完抹了抹眼睛,夏日毒辣的太阳悬在顶上,林木习学着爷爷的样子,伸手抹了抹眼睛,那杯洒了草莓酱的刨冰很快在手里化成了一滩水。
后来暑假过去,冯时上高中不在家,林木习人又小胆子又小,晚上不可以一个人睡觉,奶奶就在他们屋里给他搭了一个单人床,他每周一到周五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睡。
爷爷奶奶每天晚上都要用收音机听戏,林木习也跟着听,爷爷偶尔还会自己唱一唱,唱完了一定要他和奶奶捧场。
爷爷是个话很多的小老头,林木习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爷爷睡前总要跟他讲很长时间他们那个年代的事儿,或是讲一讲林木习爸爸妈妈刚结婚那会儿的事儿,他讲过了就忘,忘记了再讲,反反复复说个没完没了。
奶奶嫌他好啰嗦,让林木习捂住耳朵不要听他说话,爷爷就佯装生气和奶奶拌嘴。
林木习被他们逗笑,很多次都在黑暗里悄悄抹眼睛。
好多事情他平时是完全记不得的,现在却都能一桩桩一件件想起来,甚至能清晰回忆出当时的神采和动作。
……
冯时的担忧算未雨绸缪,林木习虽然面上愣愣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情绪没有多大起伏,但是脖颈和锁骨很快爬上一层大小不一的红斑,呼吸也越来越重。
电梯停在一楼。
冯时顺着林木习的后背安抚,让他不要激动,努力调整呼吸,林木习抓着冯时的衣摆茫然地摇头,突然往前一栽,整个人轻飘飘地压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气,冯时立刻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就近的护士站。
时隔多年冯时再处理这种事情已然要冷静许多,林木习长大一点后免疫力明显增强,近两年很少有这样强烈的过敏反应,他上小学那几年每逢夏秋就断断续续过敏,随便吃点什么脖子和胸口就冒红疹子,去医院查出的过敏源五花八门。
林木习第一次犯荨麻疹的时候是八岁,还是在学校,冯时前一秒还陷在林木习被变态猥亵的后怕里,下一秒就被他捂着胸口喘气的模样吓得半死。当时林木习的书包里备有过敏药和气雾剂,冯时慌张下还打了120,最后林木习可怜兮兮地在急诊室吊水吸氧,还傻乎乎的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跟他说没关系。
“……”
现在林木习同样躺在急诊室窄小的病床上,个子高了点儿,眉眼长开了一些,总体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只脆弱的需要依赖人的小动物。
林木习没有扎针的那只手紧紧抓着冯时的衣角,冯时本来熨烫平整的衣服让他抓得皱巴巴的,林木习像是很怕他会凭空消失。
冯时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慢慢贴上林木习滚烫的脸,将他眼角挂着的泪珠抹掉。时过境迁,现在说没关系的倒换成了他自己。
挂完水是晚上七点多,医生检查后没什么大问题,林奶奶不让林木习待在医院陪护,冯建群也没让冯时立即带林木习回去。冯时想了想,领着林木习去了离医院最近的酒店。
林木习闷闷的一句话也不说,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他,冯时指一下他动一下。
冯时给他拿了临时换洗的衣服,让他去洗澡,叮嘱道,“不要关门,有事叫我。”
小木偶林木习搂着毛巾一动不动。
冯时看着他,“怎么?”
“……害怕。”
“所以呢?”冯时顿了顿,直白反问,“难不成还要我帮你洗?”
“……”
林木习每次情绪有大波动的时候碰到冯时总是格外矫情,尤其是在洗澡这种小事上。
林木习五六岁的时候撒娇耍浑冯时忍忍也就顺着他过去了,可林木习现在都十二岁了,难道等到林木习二十岁的时候到了陌生的地方害怕洗澡也要他帮忙吗。
冯时皱了皱眉,冲林木习一扬下巴,“自己洗。”
林木习揉了揉眼睛,冯时右眼皮一跳,以为他又要哭了,但是林木习只是垂下脑袋抿了抿嘴巴,抱着毛巾和衣服慢吞吞走进浴室。
冯时心说,挺好,还是长大了一点的。
冯时对林木习的心软程度多少取决于他的眼泪厚度,如果林木习在他面前哭得实在太惨兮兮,他对他总不会心硬得跟铁打一样。
冯时带了电脑来,远程跟连亦蘅接上线,趁这会儿简单给工作收个尾。
浴室门没有关,林木习站在花洒下,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模模糊糊听冯时讲电话。
他现在就像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外界的画面、声音、气味全都隔得很远很远,身体不是自己的,他很害怕、很想抱着冯时大声哭泣,他想让冯时不要走开,不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但是他发不出来声音。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冯时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