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木习洗得很慢,慢到冯时以为他晕里面了,他示意连亦蘅等一下,走过去轻轻敲敲开了一大半的玻璃门,看着全身打了泡沫呆呆站在花洒下发愣的林木习,问他,“修炼呢?”
林木习没有接话,抬手将淋浴把手往上一掰,哗啦啦的水流倾盆而下将身上绵密的泡沫冲散。
冯时皱了皱眉,觉着林木习这一会儿黏黏糊糊一会儿一声不吭的模样有些奇怪,但他并没有多想。
冯时跟连亦蘅聊了快有半小时,快挂断时连亦蘅插空问他,“一个星期的假够吗?”
“够。”冯时余光撇到林木习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冲他抬了抬眉,示意他去吹干。
“行,早点休息,”连亦蘅说,“替我向丢儿问好。”
“嗯。”
林木习紧紧挨着冯时坐下,头发上的水珠哗啦啦掉了冯时一身。冯时忍着没说什么,他脱了外套,前脚刚走到浴室,后脚林木习就跟上,冯时的短袖撩了一半,偏了偏头,“又怎么了?”
林木习手抠着门缝,看着他不说话。
冯时扔给林木习一块毛巾,“别看我,去把头发吹了。”
“……”
冯时洗澡的时候也没关门,分心留意林木习的动静,留意了半天,林木习一点儿动静也没。
冯时洗澡向来快,远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了,出来就看见林木习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湿漉漉的头发仍旧是湿漉漉的。
“……”
林木习一直不爱吹头发。
小时候还能说举不动吹风机情有可原,冯时偶尔心情好了会帮他吹,但是大多时候就随便他了,不感冒就好。
后来家里换了小型吹风机,林木习也长高了一些,却连擦干都不愿意擦了。他洗完澡就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到处乱晃,还爱在冯时身边蹭蹭摸摸,冯时虽然嫌他将水都沾到自己身上,但更懒得去帮他。
冯时顿了顿,走过去将手上的毛巾搭在林木习的脑袋上,这个高度冯时需要稍稍弯腰,他用毛巾慢慢将林木习发丝上的水吸干,然后将吹风机拿过来插上电。
静音吹风机没有很静音,但是林木习细小的呜咽声也没能被它嗡嗡呼呼的声音盖住。
被封住的意识一旦冒了头,莫大的难过和恐惧顷刻便涌了上来。
冯时手指轻轻勾着林木习软软的头发,感受到他小幅度的颤抖,手慢慢向下摸了摸林木习的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冯时没说话,轻轻按着他的后颈将人搂进怀里,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拍。
“……”
冯时凌晨三点多接到他爸的电话,那头先是打火机啪嗒响了两下,他爸只说冯爷爷十分钟前走了,睡醒就直接带丢儿回家吧。
冯时没有刻意避着林木习接这通电话,转过身看到林木习困恹恹地坐在床上,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孩在雪白的被子里缩成一团,冯时莫名想到林木习小时候,虽然林木习现在也不大。
林木习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后半夜他有点儿迷糊,冯时抱着他,林木习的脑袋拱在他怀里,用力抓着他的衣服,一遍一遍说害怕、很害怕、想要爷爷、想要爸爸妈妈。
冯时恍然发觉林木习从小到大蜷成一团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冯时想,如果林木习再天真一些就好了,他就可以骗他说他们都变成了星星,你晚上抬头看一看,最亮的那颗是妈妈,第二亮的那颗是爸爸,第三亮的那颗是爷爷。
……
雨转晴,晴转阴,阴转雨,临近六月,天气变换得有些古怪。
爷爷的后事一切从简,第二场大雨哗啦啦下过,变成一张遗相被摆到了供桌上,和林木习的爸爸妈妈放到一起。
奶奶像是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是大地的沟壑一样,她的头发更白、腰更驼了,紧紧抱着林木习说没事的。
林木习心里闷闷的,很难受很难受,他太害怕,晚上想和奶奶一起睡,奶奶停了好长时间,像是决心要他学会独立那样,狠下心让他自己睡。
已经凌晨了,林木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再一次严重到幻听、幻视,噩梦里的画面原封不动搬到现实中来,他躲到被子里闷出一头汗。
冯时晚上睡觉不会锁门,林木习穿着睡衣顺着楼梯踢踢哒哒跑到冯时屋里,不打招呼就进了他的房间。
冯时这几天有点累,猛然被林木习闹醒,还没反应过来林木习就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抽抽嗒嗒地说对不起,说很害怕。
冯时皱了皱眉,迷迷糊糊伸手把他抱紧。
冯时这趟满打满算在家里一共待了九天,每一天都和林木习睡在一起,林木习这几天就像挂在他身上似的,两个人更黏糊了。
冯时走的那天淅淅沥沥又下了雨,雨点打在身上很凉,冯时甩了甩手腕上沾的雨水,跟林木习说,“手机拿出来用,有事发消息。”
林木习问他,“没有事不可以发吗?”
“想发就发呗。”
冯时第一次要走的时候心里不太踏实,他搓了搓林木习的后背,想了想说,“那个玻璃瓶不要抱到床上去,压碎了会扎到你。”
林木习没有点头,他吸吸鼻子,问冯时,“……你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冯时将雨伞撑开,抬手揉揉林木习的脑袋,“下一次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