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接的这一阵气温很反常,一周热一周冷,温度连着三天升升升,又连着五天降降降降降,然后再接着升。
冯时走后林木习没有立即去上课,在家一直待到五一过后才去学校报道。
他的刘海已然完全盖过了眼睛,去学校前奶奶抽空给他剪了头发,奶奶年轻的时候当过学徒,剪得一手好头,林木习五岁之后的头发都是她剪的,冯时小时候也没怎么去过理发店,都是奶奶咔嚓两剪刀的事儿。
但是奶奶现在年纪大了,老眼昏花,手还有点抖,这两年水平下降,给林木习剪得不怎么好看,冯时高中之后就没怎么在家剪过,但是笑林木习一点儿也不收着,总说他那参差不齐的刘海是狗啃式的。
奶奶这回带了老花镜,还让林木习顶了个锅盖,小心翼翼一剪刀下去,剪歪了,干脆又补了一剪刀,又歪了,咔嚓咔嚓几刀下去,林木习额前的头发只剩一厘米那么长。
冯建群打眼一瞧,笑道,“丢儿这发型跟冯时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木习不在乎头发长不长短不短,只是对冯时小时候的样子好奇。
冯建群从不放过跟人唠儿子的机会,转头拿出家里的厚相册,那相册的年纪比冯时还大点,有个快三十年的历史了,里面一半都是冯时的照片,从他出生到他十八岁,照片的风格很生活化,每一张都是冯建群亲手拿相机拍的。
林木习很想从第一张开始看,但是冯建群哗啦啦直接翻到了中间,抖落出一张冯时十二岁的照片来,“嘿,就这张,夏天热,他每次都特地跟你奶奶说剪得越短越好。”
林木习凑过去看。
十二岁的冯时正处在抽条猛长个子的预备阶段,照片里他穿着背心和短裤,肩架稍稍拉开轮廓,四肢修长匀称,头发很短,看着刺刺的,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眯缝着眼睛,冲镜头递过去半个西瓜。
林木习伸手,竟傻乎乎地想隔过十年从他手里将这半个西瓜接过去。
“冯时小时候太皮,拍照没个正形,这儿没一张是正经的。”
冯建群翻了翻,又指着一张照片,“丢儿,还记不记得?这是你五岁那年和冯时在柿子树底下的合照。”
林木习仔仔细细盯着看,努力从脑袋里搜刮出一点印象来。
好在他对那年暑假的事情都记得很深。
冯建群喊拍照的时候冯时不大情愿,嫌热,嫌蠢,嫌蚊子多。十五岁的冯时个子已经很高很高了,五岁的林木习堪堪到他腿根。照片里冯时不耐烦地盯着镜头,一只手松松扣在林木习的脑袋上,林木习稍稍耸了耸肩膀,双手捧着一张比脸还大的烧饼,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傻傻的愣愣的,眼睛都没往镜头上看。
咔嚓。
冯时拍完就提溜着林木习的领子把他丢远,嫌林木习总是用油渍渍的手扒拉他。
“是么?”视频里刚过二十三岁生日没多久的冯时随口道,“没印象了,不过你小时候很烦人是真的。”
“……”
相册里冯时的照片林木习才欣赏了二十分之一不到,就被奶奶匆匆叫回家吃饭,冯建群不知道林木习这么喜欢看这些,转头就将相册收了起来,话题又归到林木习的头发上,他抬手摸了摸林木习的脑袋,肯定地说,“我看这样就挺好,丢儿眼睛大,露出来更好看。”
冯建群趁林木习吃饭的时候拍了张照给冯时发过去,噼里啪啦一长串语音忆往昔叹今朝,冯时很晚的时候才回复。
挺可爱的。
“真的吗?”林木习的脸凑近屏幕,鼻尖都快顶上来了。
“不信啊?”
冯时那头的光线有些暗,他的眉梢眼角都有点模糊,林木习下意识擦了擦屏幕,天真地想把他的脸擦得清晰一点。
林木习说,“……你之前说特别像狗。”
“……”冯时有点震惊,“我什么时候?”
“过年前,奶奶给我剪头发的时候。”
“……”
“怎么记这么清楚,”冯时绷不住笑出了声,瞌睡都笑没了,辩解道,“狗也可爱啊,枕头不可爱吗?”
“可爱。”
“嗯,”冯时还在笑,“所以我没说错。”
林木习点点头。他看着冯时,突然就好想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严丝合缝地将自己嵌进对方怀里,但是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他只能抱住一个冰凉的手机。
林木习说,“哥哥,我好想你。”
“……快点睡吧,”冯时生怕他下一句是想爷爷想爸爸想妈妈,催促道,“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吗?”
“要去,”林木习被岔开话题,闷闷地说,“我不喜欢上学。”
冯时没深想,敷衍回应,“没有人喜欢上学。”
“我讨厌上学。”
“所有人都讨厌上学。”
林木习还想说什么,冯时及时叫停,“睡觉去。”
“哦,”林木习很听话,隔着屏幕摸摸冯时的脸,“哥哥晚安。”
“晚安。”
林木习没有跟冯时说,这几天他几乎都是到天快亮了才能睡着,奶奶还去找人开了偏方,在屋里给他熏药草,但是除了把他熏得头晕外并没有什么用。他总是睡不着,甚至那个他也睡不着。
林木习在日记本上写,希望我们明天可以睡一个好觉。
……
林木习将近半个月没有去学校,除了任课老师收作业、同桌讨论的时候会有人想起他,平时完全无人在意。他在班上的存在感一直不高,偶尔缺课或是迟到从来不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