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习刚坐到位置上,同桌趴在桌上扯了扯他的袖子,悄悄问,“诶,那时候站在门口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木习捏着书包,“他是我哥哥。”
“你哥?亲的表的?”
都不是。林木习垂下脑袋不说话,同桌等了半天得不到回应,悻悻耸肩,不再理他了。
紧接着上自习课,许是因为无聊,林木习斜后方的一个男生抬脚踹了踹他的椅子,好奇问道,“我上回跟我爸妈路过你们村了,你们家谁死了啊,呜呜放哀乐。”
林木习僵了僵,石化般一动不动。
胖墩就坐在这个男生的后面,听着这声踢了踢他椅子,“是他爷爷。行了,你作业抄没抄完啊,不抄给我抄。”
“……”
林木习握着笔杆,笔尖戳在题目上停了好久好久,久到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一小题的关键词已经被黑色墨水盖得七七八八。
上课、下课、上学、放学,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所有的一切依旧有条不紊地往前走着,夏满芒夏匆匆过去,两次月考后紧接着就是期末考,林木习忙忙碌碌,偶尔会忘记爷爷已经不在了,恍惚间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客厅还是这个样子,院子还是这个样子,还是要日复一日吃饭、睡觉、做作业,只是在下意识连着喊爷爷奶奶、看到少了一个人的饭桌时会突然感到难过。
奶奶说,“没事的,我们好好生活。”
林木习自打上学后就和冯时的联系开始断断续续,再断断断,最后重新回归之前的样子,一句话不说。
冯时五六月份很忙,忙到两个月里只给冯爷爷和冯奶奶打过一通五分钟的电话,就连冯建群发给他的消息也是隔很长很长时间才想起来回复,林木习偶尔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在他那里完全石沉大海。
六月下旬中考结束,距离全市低年级的统一期末考还有两周,学校顺延了一节一小时的自习课,林木习要比平时再晚一会儿回家,不过好在夏天到了,六点多天还是亮的。
林木习仍旧和平时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他刚关上教室后门,就看到李浩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处。
临近中考这两个月,初三和低年级的时间完全错开,李浩没有再正大光明找过林木习麻烦,只是偶尔在楼下碰见,他会用一种难以形容的、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他。
今天早上初三开毕业典礼,隔着好远都能听到操场擂鼓阵阵的动静,李浩过完今天就彻底毕业了,他刻意赖在学校一直逗留到现在,就为了这时候把林木习拦下来。
林木习脚步一顿,李浩的眼神让他有点害怕,像是在野外被毒蛇盯上,让他有股黏腻潮湿的不适感。林木习下意识四下看了看,隔壁班有零零散散几个同学还没有离开,正在班门口嬉笑打闹。
“怕什么?”李浩往前走了两步,跟在林木习身后,“怕我对你做点什么吗?”
林木习屏着呼吸,没有搭理他。
林木习半个月前才换夏季校服,校服版型宽大,他骨架小,肩背薄薄的,衣服松松垮垮垂下来,袖子落到手肘处,白得晃眼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李浩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然后将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林木习的头发又长了些,刚刚落到眉毛,往下是一双极少出现在男孩子脸上的漂亮眼睛,睫毛很长,眼仁乌黑透亮,只要见过绝不会忘。
李浩又想起前两个月,他在楼下看到林木习亲昵地搂着那个高个子男人,眼眶红红像是刚掉过眼泪。只是他离得太远,没有看仔细。
林木习心脏咚咚跳得很快,快步下了楼梯,加快步子往校门口走。
李浩笑他,“你是不是蠢?你是一个人回家的吧,就不怕我在路上拦你?”
林木习一句话不说,只是闷着头往前走。今天是周五,冯建群昨天特地跟他说要来接他。
“林木习,”李浩突然抬手用力扯了一下他的书包,林木习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李浩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吧。”
“……”林木习左脚绊右脚晃了两下,结结实实撞在李浩身上,反应过来后他用力拽了一下自己的书包,回头瞪他,“别碰我!”
李浩愣了愣,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林木习用这样的音量说过话,以及林木习这瞬间的眼神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他一时间没有别的动作,刚回过神想去追,就看到校门口有个中年男人冲这边招了招手。
李浩脚步顿住,没再跟上。
林木习看到冯建群时重重呼出一口气,他心跳快得吓人,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大口大口喘气。
“别跑啊,”冯建群笑呵呵的,揉了揉林木习的脑袋,“晚出来一会儿也没事儿。”
冯建群平时不忙都会来接林木习放学,如果时间凑巧,周一也会送林木习去学校。从学校到家只有一小段路,冯建群每次来接林木习都会带他绕一大圈去镇上,买很多乱七八糟的吃的玩的用的。
冯建群前两天刚好去冯时在的城市出差,顺道给冯时带了点家里的吃的。他这趟还见到了儿子那个神秘的对象,仨人一块儿吃了个饭。冯建群一面觉得罔顾礼法不成体统,一面又暗戳戳问冯时,给小连包个多少的红包合适啊。
冯时被他爸逗笑,“不用,你别吓到他。”
冯建群心说谁吓谁啊。
头回见儿媳,冯建群心理压力很大,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起的同事宽慰他,“没事儿啊老冯,咱们这把年纪了,跟现在的小姑娘都说不上什么话,不用紧张。”
冯建群心道,我儿子对象不是小姑娘,也不是大姑娘,是个男的。
男的……
“那孩子挺好的,白白净净的,比冯时会说话,”冯建群回来后给冯爷爷冯奶奶讲,“个子?个子比冯时矮点儿,唉,那小子青春期窜太猛啦,长太高了。”
“谁照顾谁多点儿?俩大小伙子还分这啊,我没看出来,我看他俩就跟看冯时跟桃儿一样。”
“对,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宿舍的,他宿舍那仨你们不都知道吗,前两年还来咱这儿爬过山。”
“……”
冯建群走这一趟回来话就没断过,林木习心不在焉听着,只关心冯时什么时候回家。
“暑假估计不回来了,”冯建群随口说,“他说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