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得不错，”穆洄放下听诊器，记录奥列弗的身体数据，“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通知你家人接你回去了。”

“谢……谢谢。”

病号服挂在奥列弗身上不再像个大麻袋，他道完谢，撑着膝盖站起来，拒绝了南悉的搀扶，颤颤巍巍地坐到椅子上。

三天过去了。

脱离药物和环境后，奥列弗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起来，面色稍稍红润，凹陷的脸颊也圆了点。

南悉估计两三个月他恢复大半，也多亏身体底子好，被造成这样大部分的机能还没有丧失。

他想起李润家里摆着的全家福。

希望奥列弗能尽快变成从前那个能将女儿扛到肩上玩乐的父亲。

“南悉。”

霍允推门而入，端着四碗盒饭放到桌上，对南悉招手。

从伯德卡利被调查之后，穆洄暂时关闭了营业，所有的研究员还有其他人都休假在家，只留了几个排班轮守，以防突发情况。

食堂的工作人员也理所应当不在，他们几个人现在只能吃外卖盒饭。

南悉最特殊，四个兽人里只有他吃素，每回都要单独点。

嫩白翠绿的菜叶嚼得“卡兹卡兹”响，南悉捏起最后一个小番茄扔进嘴里，对上霍允的视线。

霍允点了点腕表，朝奥列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南悉没有忘记他们冒如此风险把人从收治所劫出来的原因，他擦擦嘴，坐到霍允旁边，看着奥列弗。

“问你个事，”霍允架起腿，眼中带着审视，“你在布卡林斯生化研究所实习过？”

“当啷！”

空饭盒掉在地上，砸出一声巨响。

奥列弗瞬间变了脸色，他眼珠一动，瞥了眼南悉。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仅一眼，南悉便笃定奥列弗一定知道什么，他不自觉挺直了腰背：“你认识我吗？”

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奥列弗身上。

气氛凝滞，一时间针落可闻。

奥列弗被如芒的视线刺得冒冷汗，他喉咙鼓动，瞳孔盯着虚空中的一点不住颤抖，他闭上眼睛，好像做了个极难的决定：“……我当时以为是错觉。”

“世界上的白色侏儒兔太多了，我以为认错也很正常”奥列弗睁开眼，望向南悉，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到了别人，“你和你父母真的很像。”

南悉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面临身世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焦虑，甚至生出夺门而逃的心思。

可对真相与父母的渴望又迫使他坐在这里，即使如坐针毡。

手上一热，南悉低头。

霍允强行撑开他紧攥的双手，与他十指相扣，拉到自己怀里，像抱热水袋一样抱在肚子上。

皮肤上的温度把南悉捂得热热的，他挪动着贴近霍允，寻找依靠。

“我当时刚进大学，”奥列弗仰靠沙发，陷入回忆，“我这一行竞争激烈，就业环境不好，企业不愿意培养学生，身边的同学大多一边上课一边实习积累工作经验。”

“我海投简历，只有布卡林斯一家研究所愿意收我，我就去了。”

“我的带教是一个雄性侏儒兔兽人，他和所里另一个雌性侏儒兔是夫妻，新婚燕尔，两个人很甜蜜，对我也很照顾，女方刚怀孕没多久，对新生儿非常期待。”

纷杂的岁月两三句话被奥列弗说了个干净，他目光轻柔，落在南悉身上：“他们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长到这么大，还在寻找他们的话，会很心疼吧。”

南悉心口仿佛被刺了一下，丝丝地疼。

“……他们，还活着吗？”

奥列弗摇头：“……我不知道。”

“123年年底，你出生不久，那天奚老师留在所里加班，花老师在陪他，我晚上还有选修课，先回去了。因为前一晚的工作没做完，我第二天去得很早。”

奥列弗突然哽住，皱眉用力闭了闭眼睛：“……我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片狼藉，门口还拖着血迹，一看就知道发生了很激烈的肢体冲突。”

“血里的外激素还没有散掉，我闻的出来是奚老师，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南悉的眼眶当即红了。

奥列弗捂住脸，万分懊悔地垂下头：“我想过报案，但他们拿家人威胁我，我知道我是个懦夫，后来阴差阳错去了迈森，明知道产品可能有问题也没有选择站出来。”

“我一旦曝光这些事情，巨额的赔偿金会毁掉我的下半辈子！还有李润和莱斯利，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办法！”

胡狼的肩胛骨像两座嶙峋的山，他啜泣到发抖，几乎是哭喊着说道：“我被良心折磨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我终于受不了了，我要告发他们，带着李润和莱斯利躲到老家去，我赚的钱也够我们一家三口生活一辈子了！可是，可是……！”

排山倒海的情绪在接连的“可是”后忽地平静，奥列弗布满血丝的双眼，悲怆地看着南悉：“最绝望的时候，我安慰自己这就是我的报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父母……对不起……”

不知不觉中，南悉的脸被泪水打湿了，比起奥列弗的痛哭，他只是平静无声地流泪。

“这不是你的错。”

他说。

自始至终错的都是布卡林斯和迈森。

是他们唯利是图、草芥人命，这个责任不该落到奥列弗这样的普通人身上。

霍允干燥的手掌擦在南悉脸上，给他擦干眼泪。

南悉握住霍允的手，声音沙哑：“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奥列弗肯定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

“奚泽灵和花苗，花老师给你起的名字我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