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突厥,可汗牙帐。
颉利可汗坐于上首,他身旁的义成公主细眉长眼,面白如玉。
已经和亲草原多年的中原公主辫发垂肩,左衽翻领皮袍,腰系银质鞢躞带,脚蹬皮靴,现出可敦的从容与威严。
下首坐着的妇人年近花甲,面色沉静。
妇人身旁的少年却坐如针扎,额上冷汗直冒。
可敦端起酒杯,遥敬下首的妇人,“阿嫂。”
妇人也端起酒杯回了一礼,饮下酒后开口道:“可敦所言之物,我不曾听闻,或是我上了年岁忘性大,还请另寻高明。”
可敦的长眼微扬,“阿嫂可莫说这般话,先帝昔日对您最是看重,我不信阿嫂一无所知。”
说罢便摆摆手,让侍女送席下二人回帐。
一出帐外,少年便避开人影,低声问道:“祖母,可敦说的不会是那个被锁在地宫里的疯子……”
“噤声。”
妇人冷冷开口,“她想复隋,你这个隋王莫非也想?”
男人摇头,松开抿得发白的唇,“祖母您知我无心这些,否则我现下就该找棵树吊死殉国了。”
说罢他又侧首望向四周,见无人才接着说:“当年奔逃匆忙,也不知宫人放的火把那些旧物什烧尽没有。”
“烧尽与否,如今也都成了前尘往事,守好你的嘴,知道也当不知。”
少年点头应是,直把妇人送至帐内才转身离开。
可他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却不知晓帐中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未几,一个身披厚氅的低矮之人走出来,直往可敦帐内行去。
“可敦,已得手了。”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
坐于镜前的女人问道,“他自己开口说的?”
“这倒不是,用了点儿小手段,”他粗哑的喉中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废了我一只上好的蛊虫呢。”
可敦轻哦一声,“倒不知他尚有几分血性,可惜与我杨氏离心,不堪重用。”
她冰冷的话语砸在地上,蛊师接过话头,“可敦,此物久未现世,恐怕我得亲自走一趟。”
女人点头,“昭先生亲自去,我才放心。”
她沉思一瞬,勾起唇角,复言道:“到手后直接送到斐儿那,想必他会喜欢这份大礼。”
蛊师接令退下,点人西行。
此时往西去的还有一批人马,正是先前被芈瑱甩开的追尸人。
为首之人面色凝重,自怀中摸出酒囊,狠灌一口。
身旁的少年躺在树干上,悬下半边身子开口抱怨。
“他大爷的,少祝还真能跑,绕着山南转了几圈,又引着我们去了江南,真是险些被蒙在鼓里赁船出了海!”
又一个身着窄袖胡服的女子接言道:“倒不知少祝手底下那个瞰雾已炼骨至此,明明是个刚及少祝肩头的女郎,那夜从背后看去,竟与少祝相差无几。”
“若非如此,你我又怎会入了套?”
起初出山时,一行人不远不近缀在芈瑱身后,意识到少祝遛着他们兜圈子也没多言。
不想刚至淮南道,便见少祝趁夤夜时分东奔,行动迅疾。
他们一路奔袭追赶至江南道扬州,少祝却不见了身影。
幸得蓝芙往荆山去了信,才知少祝如今在千里之外的都畿道。
再晚来一步,领头都要带着他们出海了。
蓝芙将手中酒囊抛给胡服女子, “柳娘,近日有雨否?”
柳霜接过酒囊却没喝,只握在手中。
“从山南一路走来,您也看到了,今岁雨季悠长,树穴生水,昨夜又现断虹,月内是走不了水路了。”
蓝芙眉头微皱,抖开一张牛皮舆图,图上只标了十道大致疆域,以及山川河泽。
挂在树上的少年扭身跳下,凑近舆图。
“既水路难行,便也只能借道淮南入洛了。”
少年一听蓝芙这话,长啊一声,“洛阳人口稠密,猴年马月才能寻到少祝!”
柳霜轻笑,“这一趟虽折腾,但夫人为寻少巫还真是下了血本,荆山已多少年不见追尸令了。”
“有时倒真觉少巫像只笼子里的鸟,如今飞出荆山这座笼子,说不定快活得多……”
“阿条。”蓝芙声音沉下,冲少年摇了摇头。
阿条会意,闭上了嘴,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