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戴上竹笠,往百步外酒庐行去,不多时,提回装满的酒囊递给蓝芙。
“歇过晌再赶路吧,骤雨将至了。”
蓝芙点头,将酒囊塞回怀中。
阿条抬头望天,只见云顶隆起,风静树止,数里外已有闷雷传入耳中。
三人往西边不远处寺庙行去,路过酒庐时,阿条轻点撑起酒旗的竹竿,对酒翁说道:“大爷早些收摊回去罢,要下大雨了。”
酒翁看着高挂的日头,尚未回话,少年却已行出很远。
他抹了把闷汗,还是拾掇酒坛,背着酒旗,家去了。
阿条拍了许久门,才有一个白眉老僧颤巍巍开门迎人。
寺内已是青苔映阶,堪堪住人,只一老僧并一小沙弥。
蓝芙一行直入大殿,阿条从护臂暗袋取出两团丝布,蘸过水塞入耳中。
他双耳极敏,最厌烦打雷,偏偏今岁多急雨,出山一路时有行雷。
在荆山有掩声石室,在外只能用布沾水凑合堵耳朵了。
他寻了处还算结实的房梁一跃而上,双手捂住耳朵,松下身骨靠在梁上。
蓝芙打量片刻大殿,便靠在门旁看廊下的蛛网。
柳霜倒是一脸诚心跪在殿中蒲团上,向佛像双手合十,可惜寺内荒凉,连支香都找不见。
几乎是刹那间,天色皆沉,大雨倾盆而下,嘈杂的雨点砸在檐角、石阶,结开硕大的墨点。
酒翁顶着雨快步进门,家中老婆子拿过巾帕递给他,嘴里絮叨着。
“快擦擦,这天还真怪,片刻前分明还日头高挂……”
酒翁扯开湿衣,笑说:“幸得今个儿提早回,倒真让那小子说中了。”
他口中的小子如今正眉头紧皱,霹天的雷炸响,耳中嗡鸣不断。
他都想干脆让蓝芙给自己一个手刀,晕过这场雷算了。
但蓝芙下手搞不好会劈断自己的颈骨,还是忍忍罢……
柳霜好笑地看着梁上少年蜷成一团的烦躁样,终究是得到多少便要付出多少。
忽又想起那位天赋异禀的少巫,她眉心舒展。
真不知少巫使了什么手段,让夫人都察觉不到她方位所在,寻影蛊可是和宿主同生共死的。
瞧少祝那副模样,少巫分明还好好活于这个世上,难不成真有人能起死回生?
那张苍白的小脸在记忆中渐渐拼凑,一桩昔年往事又浮上脑海。
起初柳霜也觉悬黎是个孱弱苍白的孩子,能得少巫这个名头,不过是降生时天降异象罢了。
自她首次行过天祭后,柳霜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臆断。
荆山内地形险峭,非常人所能居。
能长居山内的多数体质异于常人,或曰非人,诸如自己和阿条都是五感中有超人之处。
开山宴时,柳霜有幸窥得少祝出手,大抵能猜出少祝尤善使细刃,连落下的花瓣都能当匕首使。
从未听闻少巫独技,只岁末岁初才得见她身影。
那时也不只她一人质疑少巫的能力,她还算持观望态度,更有甚者,在少巫下台时公然挑衅。
挑衅之人身长近八尺,是荆山内最大的块头,悬黎当时才十三,站在他面前,仰头都望不到他的脸。
少巫行完天祭,下台后理应即刻更衣焚香。
悬黎向来守天祭的规矩,根本没在意挡在自己身前的大块头,径自回了乘风楼。
大块头自觉受辱,被个黄毛丫头轻视,追着悬黎去了长风楼。
众人也只当个热闹看,毕竟荆山内只有能者代之,如悬黎这般生来便封少巫位的实属罕见。
可当众人赶至长风楼时,却见筋骨寸断的大块头被少女一把扔了出来。
柳霜还是第一次见少巫有了除漠然外的其他情绪。
少女眉头微蹙,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接过钟忌递来的锦帕擦手。
檀口开阖,丢下一句聒噪,便折身入内不再多看地上烂人一眼。
那尸体柳霜也看过,每截断裂处相差无几,竟像用尺细细度量过一般。
拧断人的全身筋骨,荆山内几乎人人皆会,可能像少巫这样细致入微的,一只手便能数过来。
此后也无人敢上前跟少巫搭话,无论是招惹还是仰慕。
如今手握追尸令,少祝定然知晓少巫所在,这回出山恐有大收获。
柳霜望向殿中佛像微垂的眼眸,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