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定襄道。
一名中年将领冒着风雪掀开营帐,帐内燃着炭火,他脱下披风,在炭盆前搓手。
“将军,今岁的冬可真冷,北上行军的路怕是难走。”
被他称作将军的人,鬓发已见白,面色却十分红润。
他此刻正推演着沙盘,听到中年将领的话,朗笑一声。
“我们冷,突厥只会更冷。”
他行至桌前,从炉中倒了两杯热茶,其中一杯被推到中年将领身前。
苏定方接过茶碗,饮了一口,只觉肺腑都暖了。
“将军,明晨是否按原计划行军。”
李靖点头,“到时我亲率三千精骑,你留守营中,等候军令。”
苏定方没多言,他知李公用兵有道,若非细细思量过,绝不会如此用险。
他拨着脚下炭盆,预测着可能出现的节外生枝,口中喃喃道。
“西侧大军现下应已开拔了,如今统凉州军的似是无晦。”
李靖也想到了青年挺拔的身影,不禁露出一笑。
“早已八百里加急去信凉州,算算日子,赤水军怕是快到贺兰山了。”
“自金城郡公卸甲,无晦便征调回陇,倒不知这两年他如何了。”
“你还不了解他?生来便是统兵的料,昔年在河东时,从不见他擅下一条军令,小小年纪便已深思熟虑。”
苏定方想起李无晦初入营的模样,倒也真如李公这话。
那年他十四岁,是金城郡公领他进了军营。
营里的兵油子见他不说话,存心逗他玩儿,哄他跟弓兵比射艺。
给李无晦的是寻常兵士根本拉不开的三石重弓。
他们见李无晦将弓握在手中却没搭弦,只浅浅拉开一线,皆起哄喝倒彩,叫他若拉不开便认输。
他也不恼,面色沉着地搭弓射箭,三石重弓于他手中倒似寻常角弓。
长箭旋出时,迅疾如风,直直没入方才起哄声最大的兵士靴前三寸泥地。
见那兵士冒出一身冷汗,李无晦才勾起唇角,语气无辜,“无晦射艺不精,没吓到陈火长吧。”
苏定方那时就在一旁,李无晦所有动作都映入他眼帘。
昔年那个少年,如今也能统一方兵马了,时光飞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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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你因筋骨软,学步比常人慢许多,我隔三差五便去山外抓野猪给你炖汤,那时你便抱着我的腿流口水……”
悬黎隐忍地呼出一口气,冷冷斜了一眼非要跟在自己身后的安逸。
安逸瞬间停下忆往昔,老实闭嘴了。
李无晦看女郎别开脑袋轻哼出声的侧脸,倒与平常四下无人时冰冷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禁勾起唇角。
赤水军五日前便开拔了,开拔当日,悬黎多要了一匹马,便是给了现下跟在身后的胡人。
这胡人自称是悬黎的奶爹,一路行军对着女郎絮絮叨叨。
李无晦也观察过了,悬黎虽总对他面露不耐,但从未出手伤他,想必是真有几分情义在。
正想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扯上他袖口。
李无晦对上女郎乌黑的水眸,摸出水囊递给她,“渴了?”
悬黎点点头,接过水囊咕咚灌下,喝得太急,一道水痕自她唇边蜿蜒而下。
李无晦下意识便用袖口轻轻为她擦去,悬黎也自然地倾身将脸递上。
安逸在两人身后幽幽出声:“芈悬黎,我还在这儿呢……”
女郎根本不理会他,轻夹马腹和他拉开距离。
安逸见她如今也是骑术了得,一想到是谁教的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这几日,悬黎几乎时刻和这个军使贴在一处。
水喝他的,马骑他的,连夜间睡觉也是枕他的外袍。
只有饿了,才会跑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