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那家粉店很小，门面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褪了色，但门口排着队。沈岚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走进去，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蒸汽从锅里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老板，来三碗。”沈岚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红烧牛肉的不要葱和香菜，一碗要辣鸡，一碗干拌面。”

“好勒。”老板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没多久，三碗面端上来了。红烧牛肉的汤底浓郁，牛肉炖得软烂，面条筋道。辣鸡那碗上面铺着一层红油，干拌面的酱料裹得均匀，看起来也香。

叶岚看了一眼沈岚的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碗。“你还是不吃香菜和葱？”

“不爱吃。”沈岚用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挑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挑食。”林悦在旁边吸溜了一口自己的辣鸡面，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叶岚没接林悦的话。她直接伸过筷子，从沈岚碗里夹走了一块牛肉，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厨房里尝菜。沈岚愣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一直想说，她其实不太喜欢别人从自己碗里夹东西。不是小气，是那种感觉——别人的筷子伸进自己的碗里，像是越过了某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线。但如果是叶岚，她觉得理所应当。这种双标她自己心里清楚，但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呐，给你也尝尝我的。”叶岚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肉夹到沈岚碗里，“味道确实不错。”

沈岚低头看着那块鸡肉，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本来想带你去吃另一家的肉饼，但是还得回到县城，就不折腾了。下次一定。”

“那你可记着了。”叶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放心。”

“啧啧啧。”林悦在旁边发出一连串的感叹声，“怎么不见你带我去吃？”

沈岚头也没抬。“林局不是忙得很？还有空跟我去吃早餐？”

“主要是也没见你约我。”林悦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

“我约你你也不会去。”

“那你就不能给我带？”林悦瞪了沈岚一眼。

“我有那心情还不如多睡会儿。”沈岚面无表情地说。

“停停停。”叶岚放下筷子，左手按住沈岚的手腕，右手按住林悦的筷子，“又开始了。”

两个人都闭嘴了。

吃完早餐，三个人重新出发。这次换林悦开车。沈岚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她很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她真的不敢睡。当别人开车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在手上，那种失控感让她没办法放松。不是不信任林悦，是一种说不清的习惯——也许是这些年一个人开夜路开多了，习惯了握着方向盘，习惯了掌控方向。哪怕再困，她也没办法在别人开车的时候闭上眼睛。

“你快看，第五集更新了。”沈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播放页面，把屏幕转向叶岚，“真的太好看了，我哭死。”

“我瞅瞅。”叶岚接过手机，把亮度调高，“到底啥剧情能让你这样？”

“你得从第四集开始看。”沈岚侧过身，指着屏幕，“看得我心疼。”

林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俩看啥啊？”

“你专心开车。”沈岚头也没回。

“你不是困？”林悦问。

“你开我也不敢睡啊。”沈岚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得得得。”林悦不再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

叶岚在旁边看着手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岚没放过她，让她从第四集开始看。她知道叶岚其实不怎么看这种剧，平时追的都是双男主，对百合题材兴趣不大。但只要沈岚让她看，她真的就会认真看完，并且能给出点评。这是沈岚最感激叶岚的地方——她不一定会喜欢，但她在乎。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山丘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城市的外围。林悦开得不快，但很稳。沈岚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她撑着没睡，不是因为车，是因为她想看叶岚看剧的反应。

“确实挺细腻的。”叶岚忽然说了一句，眼睛没离开屏幕，“这种感情。”

“对啊。”沈岚睁开眼，“每个人都是Pleng，Wan却没几个。所以这是这部剧的珍贵之处。当然最主要的是，都长嘴了，没有那些狗血的误会。只是命运弄人。”

叶岚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到了。”林悦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你来停车，我停不好。”

沈岚看了一眼窗外，车子已经到了叶岚在市区里的家的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你真弱。”她说。

“少废话。”林悦把车钥匙扔给她。

沈岚骂骂咧咧地把车停好，三个人上了楼。叶岚在市区里的这套房子平时没人住，偶尔她爸妈过来办事会住一下。装修很简单，白墙木门，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窗帘是浅灰色的，拉着。

“我爸妈她们很少上来，不过等会儿她们也要来。”叶岚从卧室里抱出两条毯子，“但是不在这儿住。我们可以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你不是一晚没睡嘛。晚点我们再去逛街。”

“好。”沈岚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她还是低估了十月的天气。山上的时候已经很冷了，但那是山上的冷，山下的冷不一样——潮的，湿的，往骨头缝里钻。她穿得不多，一件薄外套，现在胳膊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叶岚把毯子递给她一条。

“平时没人住，就两条毯子。”叶岚说。

林悦拿走了一条，利落地躺在沙发的一侧，把毯子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撮头发。“困死了，我要眯会儿。”

沈岚看着林悦，又看了看叶岚。她知道叶岚也困，连续两晚没怎么睡，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你盖着也休息会儿吧。”沈岚把另一条毯子递给叶岚。

“你呢？你不困啊？”叶岚接过毯子，看着她。

“我还想看爱诡。”沈岚走到电视前，蹲下来研究投影仪。

“电视可以投影，你研究一下。”叶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行。”

其实沈岚真的很困。困到眼睛干涩发疼，困到看东西都有点重影。但她也很冷。她不可能跟林悦一起盖——有些东西不合适，她本身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她也不想跟叶岚抢。脑子还亢奋着，虽然身体已经快散架了。她告诉自己，接着熬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熬过。很快她把投影弄好，正襟危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像一尊被摆正的雕像。叶岚和林悦一人躺一边，林悦早就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沈岚佩服她的睡眠质量。

“过来。”

沈岚偏过头。叶岚把毯子掀开了一角。

“你别整感冒了。躺下来，慢慢看吧。”

沈岚看着那条掀开的毯子，犹豫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不敢靠近，是不敢承认自己想靠近。

最终她没有拒绝。又困又冷，而且就躺一下，没事儿的。她自己安慰着自己，鬼使神差地躺了过去。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带着叶岚身上的温度，暖和的，像一个被体温捂热的茧。她侧着身，和叶岚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电视里的画面还在播放，Wan和Pleng正在对视，那些台词她早就记得滚瓜烂熟，不需要看屏幕，脑子里就能自动播放。

但她的余光里，是叶岚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