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多年前,叶岚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时候她一动不敢动,肩膀僵了一整晚,第二天酸得抬不起来。现在不一样了,她们躺在一起,手臂偶尔碰到手臂,温热的。她没有躲开。叶岚也没有。沈岚强迫自己看着电视屏幕,努力不去想旁边那个人。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在默默地感受着叶岚的体温——通过毯子,通过手臂,通过那些若即若离的触碰。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岚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沈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普通的超市里都能买到的花香型,淡淡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沈岚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也睡了过去。
“喂——醒了!”
沈岚猛地睁开眼。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炸雷。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客厅、沙发、毯子、电视——画面一点一点地拼回来。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旁边躺着一个人。叶岚还睡着,呼吸很轻,毯子滑到了肩膀下面。沈岚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叶岚的毯子上,指腹离她的手腕很近。
她把手指缩回来。
林悦站在沙发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俩。那个眼神沈岚见过——在很久以前,在林悦防着她的时候,像一条无形的线,画在她和叶岚之间。沈岚读懂了,但假装没有。她有什么好防的?她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从来没有。她只是在冷的时候,躺下来盖了一条毯子。仅此而已。
“我冷啊。”沈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岚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神涣散。她听到沈岚说“我冷”,也跟着说了一句:“我让她躺上来的。”
林悦看着她俩,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走吧,去我那儿。你们还没去过我的家。”
“行吧。”沈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能开了。”
“才睡了一个小时。”叶岚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可以?”
“嗯。”沈岚拿起车钥匙,“她也不敢在市区开车啊。”
从叶岚家到林悦家开了半个小时。林悦在市区买的这套房子,三室一厅,有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顽强地绿着。装修比叶岚那边精致一些,暖色调的灯光,木质的家具,茶几上还摆着一束干花。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也不怎么上来住。”林悦用手指在茶几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灰,“都有灰了。”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鞋走进去,“供房贷压力好大的。”
“那确实。”沈岚跟在后面,环顾了一圈,“反正我不用操心这些。”
“谁像你,啥父母都包圆了。”林悦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岚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父母那些“包圆”。当然,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肯定让人觉得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是她也为了这些“好”付出了该付的代价——三十万,一年自由,无数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虽然还的远远不够,但自己也倍受折磨。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阳台这绿萝该浇水了。”
“明天再说吧。”林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叶岚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对了,我爸让我等会儿跟他去一个伯父家一起吃晚饭。他让你和我一起,说和你爸爸也认识,关系不错。”
沈岚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摇了摇头。“我不去。我爸认识我又不认识。你也知道我跟长辈吃饭怪怪的。”
“真不去?”叶岚看着她。
“不去。”沈岚靠在墙上,“等会儿我和老林在下面等你,你吃完了我们再去逛就好了。”
叶岚没有勉强。三个人在沙发上各自躺了一会儿,刷手机的刷手机,发呆的发呆。林悦家的沙发很软,沈岚坐下去就不想起来。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车声,楼下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休整完毕,体力恢复了很多,但始终没有补上觉。三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太够,但谁也没有说“改天吧”。
傍晚的广场上人来人往。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已经占好了位置,音响里放着一首沈岚叫不上名字的歌,节奏感很强,鼓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手里举着气球和棉花糖,笑声尖而脆。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
“就在前面了。”叶岚指了指广场对面的一条巷子,“你们在这儿喝奶茶等我?我吃完饭就出来。”
“嗯嗯嗯,你去吧。”林悦已经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了,“我走不动了。”
“去吧。”沈岚把手插进口袋里。
叶岚走了。沈岚和林悦进了路边的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喝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岚要了冰美式,林悦要了珍珠奶茶。两个人各自刷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沈岚给叶岚发了条消息,问她“到了吗”,叶岚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六点过去吃晚饭,七点半叶岚就出来了。沈岚正刷着抖音刷到犯困,手机忽然响了。
“我喝了酒。”叶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微醺的、含糊的拖音,“我好像找不到你们在哪儿了。”
沈岚站起来。“你往刚刚的位置走,我去接你。记得方向吗?”
“记得。”叶岚说。
“怎么还喝酒了?”沈岚推开奶茶店的门,走进广场。
“这种局,陪长辈喝点不是很正常吗。”叶岚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远,又很近。
“好,我过来接你。”沈岚挂了电话。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阿姨们的舞步也跟着加快。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主人跟在后面喊它的名字。小孩子举着荧光棒跑来跑去,笑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嘈杂。沈岚穿过人群,走到广场的另一头。
她看到了叶岚。
叶岚站在广场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被晚风吹起来。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很多年前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人群在她周围流动,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笃定地,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依然没有倒下的植物。
叶岚也看到了沈岚。
沈岚站在原地,没有动。叶岚朝她走过来,穿过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穿过那些举着气球的孩子,穿过那些牵手散步的情侣。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沈岚看着她,看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看着她的开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近地走向自己。
然后她抱住了沈岚。
在广场中央,在人潮拥挤的地方,在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和举着气球的孩子之间,她抱住了沈岚。不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拥抱,而是把脸埋在沈岚的肩窝里,两只手环住她的腰。沈岚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她把手搭在叶岚的背上,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四周变得安静。音乐声、人声、风声,全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什么也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很多年前一样,那场景和爱情诡计第四集wan和pleng相隔13年重新遇见的一样。
“好晕。”叶岚的声音从沈岚的肩膀处传来,闷闷的,带着酒的余味和夜晚的凉意。
沈岚的手在叶岚的背上停了一下。“你怎么会喝那么多?等会儿我们还要喝呢。”
“等会儿喝的时候我就醒啦。”叶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撒娇的尾音,“不过家里的这个酒,真的一吹风人就更晕了。”
“没事儿。”沈岚轻轻拍了拍叶岚的背,“不会弄丢你的。”
“信你。”叶岚说。
这个拥抱很温暖。温暖到沈岚舍不得放开。不是那种“不想放手”的舍不得,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在冬天的清晨里裹着一床刚晒过太阳的被子,你知道你总要起床,但你不想起。她知道自己需要放开。不远处的奶茶店里,林悦还在等她们。她轻轻松开手,扶着叶岚的手臂,让她站稳。
“走吧。”沈岚说。
叶岚点了点头,靠着她慢慢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沈岚走在左边,叶岚靠在她肩上。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阿姨们还在跳舞,孩子们还在奔跑。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有沈岚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在扶着叶岚穿过人群的时候,她忽然很想感谢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不甘心和不放弃。它们把她带到了这里,让她可以在这个夜晚,在人群中,拥抱她。
她们接上林悦,三个人站在街边商量了一下。叶岚喝了酒,林悦不敢开车,沈岚开了一天车已经很累了。最后她们决定回到县城林悦家。市区里的房子太久没打理,住着也不习惯。林悦的老公在值班,家里只有她们三个,刚好。
沈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叶岚。叶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林悦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
车子汇入车流,往县城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叶岚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沈岚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里的暖风吹得更柔和一点。她没有放音乐,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后排叶岚均匀的呼吸声。
那个拥抱的余温还留在她的肩膀上。她开车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热热的,像是被人放了一个暖水袋。她知道那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没有去想它是什么。她只是握着方向盘,在夜色中一直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