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吧。"
"最后那个三不沾是谁投的?"
"……你能不能记住点好的?"
"我记住的好的太多了,腾点位置记不好的。"
林炽在前面笑出了声。他稳住歪了一下的龙头,然后骑得更快了一点。
赢了二中之后,林炽的名字在一中彻底传开了。课间开始有别的班的同学跑到教室门口探头探脑,问"哪个是林炽"。林炽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来面不改色地靠在椅背上冲来人笑一笑:"找我有事?"那人就不好意思地跑掉了。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主动凑过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有想跟他一队的,有想学动作的。不到两周,校队的训练场上就多出了七八个自发来加练的男生。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学校组织了一场师生友谊赛——校队对教师队。全校沸腾了,学生们想看出老师出洋相,老师们也憋着劲儿,尤其是马老师。
沈默的课桌上出现了一张纸条:"下午来看我打球。把位置留好。"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比赛打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激烈。马老师篮下脚步扎实,卡位凶悍。林炽没有急躁——他学会了等。第一节校队只落后三分。沈默站在记分台旁边,目光一直跟着球场上的白色7号。他看着林炽运球过半场,在三分线外观察防守,冷静地打手势指挥队友跑位。
沈默忽然意识到,林炽跟他刚认识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不只是成绩——他的眼神变沉了,动作里多了一种经过思考后的果断。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默不确定,但他隐隐地希望,这个起点跟那个九月的下午——那卷创可贴——有一点点关系。
比赛还剩两分钟,校队落后一分。林炽在三分线外面对马老师的防守,做了一个突破假动作然后迅速拉回,向右横移一步——起跳。球从指尖飞出去,沈默觉得那一秒被拉得格外长。球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穿过篮网,唰的一声。
三分。反超。场边炸了。
沈默握着口袋里的矿泉水,没有拿出来。他看到林炽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被队友们簇拥着拥走了。
人群散去后,沈默把那瓶水拿出来,拧开,自己喝了一口。他不是不想给林炽——而是林炽已经被太多人围住了。
"沈默!"
他回头。林炽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朝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把搭在肩膀上的外套穿上。到了面前,他喘着气:"你怎么走了?"
"……回去写作业。"
林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半瓶水上:"有水吗?渴死了。"
沈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只有半瓶了。"
话还没说完,林炽已经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喝完之后他把空瓶子拧好,笑了一下:"走,请你吃烤串。"
"……我还有卷子。"
"明天再做又不会死。"
沈默被他拽着往前走。他心里想的是:那片橘子皮还在林炽嘴上,自己没有告诉他。但他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下旬,林炽课桌上的东西开始变多了。有人往他抽屉里塞糖,有人放信。最早是草莓味的棒棒糖,后来是一封叠成方块的作业纸——没有署名,封面上写着"林炽收",字迹娟秀。
林炽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默。沈默正在低头做题,但他握着笔的姿势比刚才绷紧了一点。
林炽把那封信塞进口袋,没有拆。
情书之后,课桌上的"礼物"越来越多——苹果、饼干、画着笑脸的便签纸。林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掉不好,留着怪怪的。王磊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但林炽心里有一点不安——不是因为收到这些东西,而是因为不知道沈默怎么想。沈默什么都没说,还跟以前一样给他讲题,但林炽注意到他现在不怎么在自己桌边待了——下课的时候会去走廊上站着,或者去陈雨薇那边借笔,好像故意不在他身边停留太久。
有一天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女生在场边递了一瓶水给他。林炽接过去喝了一口,余光扫到操场另一边——沈默坐在双杠上,手里捧着一本单词书,头低着,但已经有好几分钟没有翻过页了。
林炽把那瓶水放在地上,没有继续喝。
那天放学后,他追上了正在车棚开锁的沈默:"你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
"训练不是结束了吗。"
"我是说——你看我打球了吗?"
"……没有。"
"你在双杠上坐了大半节课,书都没翻一页。"
沈默开锁的动作停住了。他站直身体,看着林炽:"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每时每刻都在看你?"
林炽被问住了。
沈默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埋怨。但林炽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东西。
"我没那个意思。"
沈默低下头,把锁链绕好推进车筐里:"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他骑上车走了。
那天晚上林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明天早上给你带茶叶蛋。"
过了很久,久到林炽以为沈默已经睡了,手机震动了一下:"两个。"
林炽看着那两个字,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林炽的名气越来越大,课桌里偶尔还会出现陌生字迹的信。但他处理这些东西的方式越来越熟练了——道谢,收起来。他依然在每天早上放一瓶温牛奶,依然在午休时低声问沈默"这道题怎么做",依然在放学后等他一起走到车棚。他身边有那么多人,但每天傍晚跟他一起走回家的,始终只有那一个。
沈默也注意到了。有一次他们在车棚分头,王磊从后面追上来说"炽哥晚上去吃麻辣烫"。林炽回头看了沈默一眼——沈默已经跨上自行车,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林炽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明天见。"
沈默没有回头,但他举了一下手。
王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沈默关系是真的挺好的。"
林炽收回目光:"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俩看起来不太像一路人。但他好像挺在乎你的。"
林炽没有说话。他朝麻辣烫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默已经骑远了,在冬天的暮色里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他转回头。
"走吧,吃麻辣烫去。"
篮球赛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林炽的脚踝肿了起来——赛场上扭的那一下比他自己以为的要严重。周一上课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沈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默提前十分钟去了食堂——帮林炽打了一份饭端到了教室。林炽看到桌上放着的饭盒,看了看沈默。沈默说"你走路不方便"。林炽没有说谢谢,但是打开饭盒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下午放学的时候,沈默走到车棚——林炽已经在那里了,靠在他的自行车上,正在单脚站着。"你脚这样还能骑车?""慢慢骑。"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车锁重新锁上:"我陪你走回去。"林炽没有拒绝。他们推着车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晚霞从西边烧过来的时候,沈默发现自己在配合林炽的步速。他没有刻意放慢——是不自知的。
陪林炽走回家的那段路,成了沈默那个学期记忆最清楚的片段之一。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恰恰相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推着车走在小镇的街道上,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那种沉默跟初一的冷漠不一样。初一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可以什么都不说但没有丝毫不适。有一天一个小孩骑着儿童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林炽的脚踝。沈默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不是去挡小孩,是去挡林炽的脚。手指碰到林炽的膝盖外侧,停了一秒,缩回去了。林炽说"没事"。但沈默把那只手揣进了校服口袋,继续往前走。
林炽的脚踝好了之后,训练恢复了。但沈默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已经变了——他配合林炽步速的那个习惯没有消失,即使林炽现在走路不瘸了,沈默的速度还是比以前慢了半拍。不是刻意——是那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就像冬天的时候他把护手霜涂在手指上,手指不疼了但他还是在涂——因为那是林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