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很快。

十二月之后气温骤降。沈默穿上他妈织的那件灰色毛衣和毛线手套，冷还是冷，但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两年的东西，林炽一天就看出来了。

第二天午休时，沈默的抽屉里多了一双黑色半指手套——露出指尖方便写字，掌心加绒。没有包装，没有纸条，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他的课本上。

沈默拿起来，转头看向林炽。林炽正低头做物理题，眉头微皱，小声念着题目条件。

"林炽。"

"嗯？"

"这个——"

"哦，多买了一双。你那个太薄了。"

沈默戴上手套——黑色绒面贴合着手背，指尖正好露出来握笔。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大小几乎完全吻合，像是比着他的手买的。

他看了一眼林炽的手——比自己大一圈，骨节更突出。

不是买给自己的。从头到尾都不是。

十二月，林炽成了整个年级最热的人。

县里要办初中生篮球联赛，体育老师马老师在课上宣布选拔，第一个点名林炽。他走出队伍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动了——他比刚转来时壮了一圈，肩膀宽了，个子又蹿了半头，动作比刚来时更加利落。

选拔时他运球从三分线外启动，三步上篮，手腕一抖，篮球应声入网。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片掌声。

沈默站在队伍末尾，把手揣在口袋里。他看着林炽在球场上捡起球又投了一个——姿势舒展，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扬起来又落回去。他忽然想起林炽第一天坐到他旁边的时候自己心想"这人也太闷了"。后来他发现林炽不闷，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他发现，在球场上林炽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豹子，所有的线条都是舒展的、有力的。

沈默低下头，假装在看地面上的裂缝。他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他在看林炽。

但林炽注意到了。

林炽毫无悬念地入选校队首发。训练在每天下午放学后，地点在操场边的水泥篮球场。

从训练第一天起，沈默开始在学校多待一个小时。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教室安静，适合做题。但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可以看到操场上一角。他做了两道题就抬起头——操场上，穿着深蓝色训练服的林炽正突破、急停、跳投，动作利落得像教科书。

林炽发现沈默不走了，是在第二个训练日的傍晚。他训练完回到教室拿书包，看到沈默的座位上亮着灯——窗外天已经半暗，那人还低头写着什么。

"你怎么还没走？"

"写了会儿题，忘了时间。"

林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的练习册——做了七八道题，不像是假的。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追问。"走吧，天都快黑了。"

从那以后，沈默每天待到六点半。有时候在做题，有时候做着做着就停下来，听着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林炽回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开口："沈默，你不用每天等我。"

"我没有等你。"

"那你每天待到六点半是在干嘛？"

"做题。"

"在家里不能做？"

"在家没有那个氛围。"

林炽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明天来看我打球吧。"

"在教室能看到。"

"隔着快一百米，你能看到什么？"

沈默握着笔，沉默了几秒："……十三个。"

"什么？"

"你训练赛投进了十三个球。我数的。"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林炽笑出了声——很大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沈默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沈默，你到底做了几道题？"

"……很多道。"

"十三个球你都数了，还做了很多道？"

"你闭嘴。"

林炽没有闭嘴。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单词本后面传过来："那你明天来吧。坐近一点看。"

沈默没有说话。但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出现在了操场边上。

篮球联赛的第一场比赛安排在十二月中旬，对手是县二中，场地在二中的旧礼堂改造的室内球馆。

消息提前一周传开，全年级都在报名去看。沈默没报——他知道的时候名额已经抢光了。但林炽替他跟马老师说了一声，让他在替补席边上加了一个位置。

比赛当天下午，沈默坐在林炽的自行车后座上穿过了大半个县城。冬天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把校服帽子拉起来，抓着座位边缘。林炽在前面骑得很快，但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回头说一句"坐稳了"。

沈默看着他的后背在面前一上一下地起伏。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因为他不用说话，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看这场球。

二中的球馆门口围满了人。沈默在校队替补席边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塑料凳子，放在记分台旁边，视野不错。他坐下来，把那件T恤放在膝盖上叠好。

比赛哨声一响，林炽就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跳球，他把球拨到队友手里，像一阵风一样冲到前场，接球，起跳——开场五秒，两分。第一节他一个人拿下十二分。他的速度太快了，二中那些后卫根本跟不上他的变向。而且他不贪球，看到队友位置更好就毫不犹豫地传出去。

场边渐渐安静了。

沈默坐在塑料凳子上，手掌微微出汗。他看着林炽在场上奔跑——汗水从额头滑落，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全场，嘴唇在动，在跟队友喊战术。他忽然意识到，在教室里林炽是那个被英语单词折磨得皱眉头的转学生，但在球场上，他是这个场地上的主人，所有的光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坦然接受。

中场休息时，一中领先十二分。林炽在场边喝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替补席边上的沈默身上。沈默没有在看他——正低头抚平膝盖上那件白T恤的褶皱。

林炽收回目光，拧上水瓶盖子。"下半场继续。"

比赛结束，一中六十五比四十八赢了二中。林炽一个人拿下三十二分、八个篮板、五次助攻。哨声吹响时，王磊第一个冲进球场抱住他，其他人也围了上来——林炽被围在中间，笑着骂了一句"你们轻点"，但眼里的亮光藏都藏不住。

沈默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握着那件T恤。

林炽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朝沈默喊了一声。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默面前，头发还是湿的，呼吸还没平复。他伸手从沈默手里拿过那件T恤，胡乱套在身上："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林炽骑车载着他，晚风把两个人身上的汗味和灰尘味吹散了一些。沈默坐在后座上，仍然抓着座位边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打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