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正在醒过来的气息。
学校操场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那种嫩绿色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显得有些扎眼。林炽在校队训练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柳树——不是在看树,是在看树后面那栋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口。
沈默的教室在二楼。他从窗口往下看,能看到操场边上的柳树,还有柳树旁边正在跑折返跑的一班人。
他们又在用这种方式互相看了。不是刻意,是眼睛自己会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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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沈默在家里整理书包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初遇那天林炽塞给他的橘子皮。
橘子皮已经干透了,缩成一小团,放在书包夹层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写日记的时候,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整理书包,发现了一张干掉的橘子皮。"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橘子又快上市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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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沈默排在年级四十七,比上次退了九名。
他看着成绩单没有说话。退步的原因他自己知道——物理竞赛的准备占去了太多时间,常规科目的复习被压缩了。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你的目标不是年级前五十,是前十"。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放学后他在教室里多留了半小时,把物理卷子上漏掉的两道大题补完了。写完之后他收拾书包走到车棚,发现林炽靠在摩托车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今天没训练?"
"训练取消了。教练去市里开会。"林炽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成绩出来了?"
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少名?"
"四十七。"
林炽没有说"怎么会退步"或者"你要加油"这类话。他只是把摩托车的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物理竞赛的题很难?"
"嗯。"
"那就不算退步。"
沈默看着他,忽然觉得"四十七名"这三个字没有那么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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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回母校看看"的活动——其实是让高一的学生回自己的初中,给初中的学弟学妹讲一讲高中生活。
沈默和林炽的初中是同一所。
他们一起回去的那天下午,在校门口碰到了刘老师。
刘老师比记忆中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沈默长高了。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夹克,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长这么高了。"
"刘老师好。"沈默说。
"刘老师好。"林炽在后面跟着叫了一声。
刘老师看了看他们两个,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俩还在一个学校?"
"在一个学校。"沈默说。
"还坐同桌?"
"分班了。我在一班,他在五班。"
刘老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往教学楼里面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默一眼,说了一句好像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路要走很久,别急着看终点。"
沈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者他不太确定刘老师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他们两个说。
林炽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教学楼前面那棵他们读书时种下的桂花树。
那天傍晚离开初中的时候,沈默走在前面,林炽走在后面。他们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跟来的时候一样。
经过校门口的便利店时,林炽忽然说:"进去买瓶水?"
沈默停下来等他。林炽走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给了沈默,一瓶自己拧开喝了。
"刘老师好像知道什么。"沈默说。
"知道什么?"
"不知道。但他好像知道什么。"
林炽把水瓶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默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说破"的安静。
"刘老师一直这样。"林炽说,"他看人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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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师走后,沈默和林炽在初中的校园里各自分开了一会儿。林炽被几个以前校队的学弟拉去了操场,说"学长打一场给我们看看"。沈默一个人沿着旧教学楼往前走——初三时的教室在二楼尽头,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能隔着窗户看到里面的桌椅。
桌椅换了新的。黑板换成了白板。但教室的气味没变——那种粉笔灰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另一侧的窗户边上,有一块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墙壁。初三那年冬天,林炽靠在那个地方等过他——等他把化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改完。那天外面下雪了,林炽的外套领子上面落了一层薄雪,但他说"不急,你慢慢写"。
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他把目光从那块褪色的墙壁上移开,转身下楼。
三月底,校篮球队开始准备春季联赛。林炽作为主力得分后卫,训练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沈默在课间的时候会去操场边上看一会儿训练。不是每次都去,但一周至少去两三次。他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一张卷子,看起来像是在学习,但其实眼睛经常会离开书页,往球场上看一眼。
有一次林炽在训练间歇抬头喝水的时候,看到了看台上的那个身影。他拿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训练。
教练在旁边看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春季联赛的第一场比赛在三月最后一个周五的下午。理科班对文科班。
沈默这一次去了。他坐在看台同一个位置上,这一次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看。
林炽在场上跑动的时候,偶尔会往看台上看一眼。不是每次都看,但某些关键时刻——比如要投三分球之前,或者对方防守压上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短暂地掠过那个方向。
理科班赢了。林炽在比赛结束后被队友簇拥着往场边走的时候,看到沈默已经不在看台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
沈默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比赛看了?"
"嗯。"
"怎么样?"
沈默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最后那个三分球,起跳的时候左脚发力不对。如果对方防守再紧一点,你那个球投不进。"
林炽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居然看出来了我左脚发力不对。"
"你每次起跳都习惯先动左脚。今天有两次差点被断球,就是因为重心偏了。"
林炽的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表情。不是很明显,但如果你一直看着他的脸,能看出来——那是一种"你居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的表情。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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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镇上的水果摊开始卖橘子了。
林炽在放学回来的路上买了一袋,拎在手里,走到沈默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把袋子从铁门上面递了进去。
"橘子。"他说。
沈默从屋里出来,接住那个袋子。橘子透过塑料袋发出一种清酸的香气。
"今年新上市的?"
"嗯。摊主说今年的橘子甜。"
沈默打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出来,剥开,吃了一瓣。
"甜吗?"
"还可以。"
林炽看着他吃橘子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吃橘子的样子跟高一那时候一样。"
"高一那时候"指的是他们初遇的那个秋天。沈默当时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橘子,没有吃,放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给我橘子?"
林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或者说,他当时可能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有牛奶。"他最后说。
"什么?"
"你每天早上在窗台上放牛奶。我想——你也该有人给你放点什么。"
沈默看着他,手上还拿着那一瓣橘子。
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或者"谢谢"。他只是把那一瓣橘子吃完,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两个给你。"
"我不爱吃橘子。"
"我也不爱吃。但你放的。"
林炽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在四月的傍晚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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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期中考试。沈默的成绩回到了年级二十三名的。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默在课间的时候走到走廊上透气,看到林炽从五班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去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