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还不知道"的感觉。
沈默没有继续问。他把目光投向岔路口旁边的那片田野——六月的田野里面种的好像是玉米,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面来回摆。
"走吧。"林炽说,"明天见。"
然后他往右边骑走了。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在岔路口转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那条往右的路上。
他把书包侧袋里面的那朵栀子花又摸了一下。花瓣还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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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最后一天,期末考试正式结束了。
高一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完了。
学校在最后一天组织了一次大扫除。沈默在擦窗户的时候,看到林炽在操场边上跟教练说话。这一次看起来聊得比较久,教练的手臂在空气里面比划着什么,林炽低着头在听。
沈默把窗户擦完之后,在教室里面又多待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把在地上拖过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显得很响。
他打开课本准备把那朵栀子花再看一下——
花已经完全干透了。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花瓣脆得像一张薄纸,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样子。
他把干花从课本里面取出来,找了一张稍微厚一点的纸,把它包在里面,然后放进了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第一页上面写的那些字——
"我好像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那种一看到窗台上的牛奶、一听到走廊上熟悉的脚步声、一闻到那种洗衣粉混合汗水的气味——就觉得安心、就觉得今天还可以、就觉得好像什么都不会太糟的感觉。"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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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沈默在镇上遇到了刘老师。
那是下午的时候,沈默去书店还一本借了很久的物理参考书。那本书很厚,封面已经磨毛了,但内容很好,他做了很多的笔记在空白的地方。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在门口的台阶上面看到了一个人——
刘老师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蔬菜和水果,看起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跟两年前沈默在初中看到的衣服是同一件。
"沈默?"
"刘老师。"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两年前一样,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说出来"的意味。
"长高了。"刘老师说。
"嗯。"
"林炽呢?没跟你一起?"
"他在学校训练。暑假集训。"
刘老师点了点头,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塑料袋里面有几个西红柿和一把青菜,看起来今天晚上他打算自己做饭。
"你们——"他开了一个头,然后停了下来。
沈默看着他,等他把那句话说完。
但刘老师没有说完。他只是拍了拍沈默的肩膀,说了一句:"高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有些事不用急。"
然后他提着塑料袋走了。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刘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镇子的主街上面。主街上面有几位骑摩托车的人经过,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有些事不用急。"
他不太确定刘老师说的"有些事"是什么。或者刘老师自己也不确定——他只是在说一句他作为一个老师、一个过来人、一个看到过很多学生来来去去的人,会自然而然说出口的话。
那天傍晚回到家,沈默在抽屉里面翻找橡皮的时候,又翻到了那张干掉的橘子皮。
他把橘子皮和那朵包在纸里面的干栀子花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它们占掉了抽屉里面不小的一小块空间。
沈默看着它们,在心里想:这个高一,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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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了。
林炽去集训的前一天,来沈默家吃了一顿饭。
沈默的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其中有一大半是辣的——因为她知道林炽能吃辣。麻婆豆腐、辣子鸡、干煸豆角,还有一小碗她自己腌的辣萝卜。
林炽在饭桌上话比平时多。他跟沈默的妈妈说集训的安排——去省城,两周,封闭式训练,手机可能不会一直开着。然后他说到教练对他的评价,说教练说他"底子好,但要更稳定一些"。
"教练说我如果再练两年,可以去试试省队选拔。"林炽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默。
沈默正在夹菜,没有抬头。
"那挺好的。"妈妈说。
"还不知道能不能选上。"林炽说。
"努力一把。"爸爸在旁边接了一句。
沈默把菜夹完了,低着头吃饭。
那天晚上林炽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门口的灯已经坏了几天了,沈默跟爸爸说过好几次要换一个新的,但一直没来得及去镇上买。所以他们站在一种不太完整的昏暗里面。
"我集训的时候,你可能要自己喝牛奶了。"
"我又没有每天给你放牛奶。"
"是我在喝。"林炽说,"你不在,那牛奶的味道会不太一样。"
沈默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
"等你集训回来,"沈默说,"我看一下你有没有长高。"
"你上次说我长高了,是在初二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林炽说,"是很久以前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面。
六月的最后一天,夏天的热气还没有完全上来。夜风里面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从邻居家的院子里面飘过来的。
他把院子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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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开始后的第三天,沈默在抽屉里面翻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林炽走之前放在那里的——他不知道。纸条压在黑色笔记本的下面,上面只有一行字:
"橘子又快上市了。"
沈默看着那行字,把它翻了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夹进了黑色笔记本的第一页。
然后他打开日记本,在第二页上面写了一行字——
"六月的最后一天。栀子花谢了。林炽去集训了。他说橘子又快上市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了。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他不想在日记里面留下"林炽去集训了"这种话。
这种话写下来,就好像——好像他会很久都不回来一样。
集训只有两周。
很快就过去了。
第四天晚上,沈默在院子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灯——院子门口的灯泡还没换。他在昏暗里抬头看天空,六月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比较亮的星星。远处的镇子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有人在看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未来几天会持续高温。
高温。沈默想,集训的地方会不会更热。
他低头看到门槛旁边扔着一朵已经干透的栀子花——不是林炽给他的那朵,是邻居家院子里掉出来的,被风吹到了这里。他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完全白了,没有一丝香气,轻轻一碰就碎。
他把那些碎片攥在掌心里,然后松开手。
碎花瓣被晚风带走了一些,还有一些落在了门槛旁边的泥土上面。
他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第十天的傍晚,林炽打了一个电话过来——用的是公用电话,声音有点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沈默听到的除了他的声音之外,还有一种持续的、整齐的篮球拍地的声音。
"训练完了?"
"刚结束。今天打了一场模拟赛,打了四十多分钟。"
"累不累?"
"还行。就是想打个电话给你。"
沈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四天。"他说。
"嗯。还有四天。"
"回来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妈说要做你喜欢吃的麻婆豆腐。"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林炽说了一声"好",声音比前面轻了一些。
挂完电话之后,沈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四天。他想。很快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