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周,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沈默排在年级二十九名。比上次进步了十八名。
班主任在班会上提了他的名字,说"沈默同学这次进步明显,希望大家向他学习"。沈默在座位上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放学后他在车棚碰到林炽。林炽靠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单——不是他自己的,是沈默的。
"二十九名。"林炽看着那行数字,"你上次是多少来着?"
"四十七。"
"进步了十八名。"林炽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我说过的——你骑车经过五班门口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我说过了,那条路顺。"
"顺到进步十八名?"
沈默没有接话。他骑上自行车,从林炽旁边经过的时候,速度跟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林炽在后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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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次"家长开放日"。
其实是家长会。每个班分配了一个下午,家长可以进教室坐一节课,看看孩子平时怎么上课的。
沈默的母亲来了。
她穿了一件不太常穿的暗红色外套,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她不怎么来学校,不太知道进来之后应该坐在哪里、要不要跟老师打招呼。
沈默走到门口去接她的时候,看到她在走廊上站着的样子——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把手交叉在身前,像是在等人领她进去。
"妈。"
"哎。"母亲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教室在这啊。"
"嗯。进来坐。"
母亲跟着他走进教室,在沈默的座位上坐下来。课桌上还摆着沈默早上带来的水杯和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母亲伸手把那本书往里面推了推,好像怕它占掉了太多桌面的位置。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试卷。
母亲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背挺得很直——比教室里任何一个学生都坐得直。她听不太懂英语,但她在很认真地听。偶尔老师提到一个她听得懂的词,比如"book"或者"student",她的嘴角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个词跟"沈默在学这个"联系起来。
那一节课下了之后,母亲在走廊上等沈默。走廊上还有好几个家长,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互相之间不太说话。
然后沈默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炽的母亲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站在走廊上往教室里看。不是在看林炽——林炽的教室在另一头。她只是在看这间教室,看教室里面的桌椅摆设,看黑板上面写的"奋斗"两个字。
林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手,看着走廊外面的操场。
沈默的母亲也看到了她。
两个母亲隔着半条走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沈默的母亲主动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沈默的妈妈。"
"你好,我是小林的妈妈。"
她们握了一下手。那个握手的动作很轻,很快就分开了,但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小林经常来我家吃饭。"沈默的母亲说。
"是吗?这孩子——"林炽的母亲看了林炽一眼,那个眼神里面有一种"你也不提前跟我说"的意思。但她说出来的话是:"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沈默一个人吃饭也是吃,多一双筷子的事。"
她们站在走廊上聊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沈默听到了几个词——"一个人""还好""懂事"。
这些词他以前也听过。邻居之间聊起林炽家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些词。
林炽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他妈妈旁边,看着教室里面的那一排排空桌椅。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方形的光。林炽的影子落在那道光里面,看起来比平时要瘦一些。
两个母亲还在走廊上说话。
沈默和林炽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段空白的走廊。林炽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捡的粉笔。
"你妈妈说我经常去你家吃饭。"林炽说。
"嗯。"
"你怎么跟她说的?"
"没说。她自己看出来的。"
林炽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粉笔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不太直,从林炽脚边一直延伸到沈默脚边。
"那你爸知道吗?"沈默问。
林炽转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我爸不太管这些。"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不太管"是什么意思。
走廊那头的两个母亲还在说话。声音很低,隐约能听到"学习""吃饭""照顾"这些词。沈默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自己母亲在点头——那种很慢的、很认真的点头。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了。沈默的母亲在走廊上又遇到了林炽的母亲。这一次她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沈默的母亲说。
"好。"林炽的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看起来是真心的。
沈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们交换号码。他把头转过去,看向走廊外面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不是校队训练,就是几个男生下了课随便投一投。
"走吧。"母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他们并排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小林的妈妈看起来很年轻。"
"嗯。"
"她一个人带小林?"
"嗯。"
母亲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多照顾一下他。"
沈默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他比我高。"
"那也要照顾。"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沈默没有再回答。他把车骑得稳了一些,让后座的妈妈不需要扶住他的腰也能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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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号左右,学校的栀子花开了。
教学楼下那几棵栀子花树一夜之间全白了,不是慢慢开的那种白,是一夜之间全部炸开,香气浓得在二楼教室都能闻到。
沈默在课间趴在窗口往下看的时候,看到林炽站在栀子花树旁边,正在跟教练说什么话。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林炽点了点头。
沈默把头缩了回来。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林炽的消息。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在校门口等我?"
沈默看着这行字,把它关掉了。然后他继续写物理卷子。
写到第三大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同一个公式写了两遍。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重复的公式,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面,继续写下一题。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去车棚。他在教室里多留了二十分钟,把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在栀子花树旁边看到了一个人。
林炽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朵栀子花。
不是摘下来的——是整朵连着一小截枝丫一起折下来的。白色的栀子花瓣在六月傍晚的光线里面显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花瓣里面的纹理。
"你写题写到这么晚?"
"最后一题比较难。"
"我等了你二十二分钟。"
沈默看着他手里的那朵栀子花。花很白,花瓣上面有几滴水珠——不知道是早上剩下的露水,还是刚才林炽把它从树上折下来的时候沾到的。
"给你的。"林炽把花递过来。
沈默接过来。栀子花的香气很浓,在他掌心里一下子散开来。那种香气不是淡淡的那种,是浓烈的、霸道的,一下子就能占满整个鼻腔的。
"谢谢。"
"不用谢。树是学校的,我不算偷摘。"
沈默把栀子花放回了书包的侧袋里面。他知道这朵花到明天就会发黄、会蔫,但它现在的香气已经留在了他的手指上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看不到什么,但能闻到。
那天他们并排骑车回去的路上,林炽忽然说了一句:"教练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底子不错。如果再练两年,可以试试省队的选拔赛。"
沈默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省队?"
"嗯。就是——如果打得好的话,有可能被选进省队。打职业的那种。"
"你想去吗?"
林炽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骑到了那个岔路口。往左是沈默家,往右是林炽家。
"不知道。"林炽最后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