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整个高三年级站在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天气很好,四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气味,混合着四周花坛里月季的香气。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沈默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被阳光画出的一小块阴影上。他没有在听讲话——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昨天晚自习做完的那套物理卷子倒数第二题,那道题他用了两种方法解,第一种用了十三分钟,第二种用了八分钟,他正在心里比较两种方法的思路。
台上有人在喊口号,有人举着横幅从队伍前面走过,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沈默跟着拍了拍手,目光仍然没有聚焦在台上。
誓师大会有一个环节——每个人在彩色的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目标,贴到一块巨大的展板上。这是学校每年高三的传统。有人在上面写"清北",有人写"985",有人写"只要考上什么都行"。展板是一块深蓝色的泡沫板,上面已经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便签,像一面开满了花的墙。沈默接过那张粉红色的便签纸,握着笔想了几秒,然后写了六个字——"T大。会考上的。"
他没有署名。他走到展板前,把便签贴在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边缘处,不会被太多人看到的地方。贴好之后他转身走回队伍,没有多看一眼。但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展板上一张橘色的便签,上面写着"T大"两个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看了那两个字一眼,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贴完之后过了几分钟,有另一个人也走到了那块展板前。林炽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便签纸,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周围有人在贴纸条,有人挤来挤去地找空位,但他没有着急。他一张一张地扫过展板上的便签,找那张粉红色的。他没有把他的便签贴在空位上——他把他的那张蓝色便签贴在了沈默那张粉红色旁边的位置,紧挨着。他写的内容比他心里想的要短一些——他只写了五个字:"体测过,T大。"
他没有署名。
但他贴的时候看到了旁边那张粉红色的便签上写的字,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沈默写的字工整、略瘦,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不拖沓——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林炽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贴好了自己的那张,转身走回了队伍。
他站在展板前,看了那两张贴在一起的便签大概三秒钟——一张粉红,一张蓝色,紧挨着。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队伍里。
走回队伍里之后,沈默没有回头看那块展板。但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时,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像是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天晚上,沈默在抽屉里翻到了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不大,以前装过茶叶。他打开来,看到里面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透明塑料纸,有些已经完全褪色了,有些还保留着一点点原来的颜色。他把糖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然后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两排队伍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林炽站回自己的位置之后,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落在1班的方向。他看到沈默的后脑勺——他正低着头,大概在看地上。
沈默低着头,在看地上。地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着。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林炽从队伍后面看过来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操场上方交错过了一瞬。然后各自转开了头。
大会结束后,各班带回。沈默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林炽从后面赶上来,走到他旁边。
"你贴的那张——我看到了。"
沈默没有转头:"看到什么?"
"你写的。"
"我也看到你的了。"
他们并行了几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走廊上人流拥挤,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们被挤得靠近了一些,然后又自然地恢复了一人的距离。走出几米之后林炽说了一句——
"贴在一起了。"
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嗯。看到了。"
回到教室之后,沈默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他翻到的页面上有一道关于电磁场的例题,他看了一遍题目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算不出来。是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展板上,那张粉红色的便签旁边,紧挨着一张蓝色的。他停了两秒,然后用笔尖点了一下草稿纸上的数字,继续往下算。
那之后的两天里,沈默每天早上进教学楼的时候会经过那块展板。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的目光会在经过时自动扫过那个角落。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路过。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确认——那两张便签还在那里,紧挨着,没有被人碰掉,没有被风吹走。
第三天展板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块新的——倒计时六十天的公告牌。沈默那天早上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原来的位置空了,脚步没有停。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林炽的体测来了。
地点在县体育场,全县高三体育特长生统一测试,项目包括百米、立定跳远、铅球和专项。林炽报的专项是篮球——运球上篮和一分钟投篮。
沈默那天有课。他没有去看体测——他没有请假,也没有跟林炽说"我会去"。他正常上课,正常做卷子,正常吃午饭。但他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同一段话看了三遍才看懂。那段话讲的是某种海洋生物的生活习性,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单词在纸面上浮动,不往脑子里去。他放下笔,用拇指和中指按了一下两边太阳穴,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读进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炽的消息:
"百米11秒6。立定跳远2米85。铅球11米2。专项过了。"
四个数字。没有多余的话。但沈默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把那四个数字看了两遍。他看懂了——每一个数字都过了T大体育学院的录取线。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不是握拳,是五指松开又收拢的动作,像抓住了什么。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他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风带着初夏的气息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教室,重新翻开课本。
这一次,他能读进去了。
体测通过的消息在5班传得很快。林炽回到学校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校队的队友,有人喊了一声"炽哥牛逼",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林炽笑着应付了一圈,然后穿过人群,走向1班的方向。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他今天想走快一点。
他走到1班门口的时候,沈默正在座位上做卷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默感觉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抬起头——林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轻松了好几倍。他的T恤领口处有一圈汗渍,运动鞋上沾着体育场红色跑道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