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沈默醒得比平时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习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今天不用去学校了。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起床。
窗外有鸟叫。夏天的早晨,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他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几秒,想着过去三年里每一个被闹钟惊醒的早上——今天是第一个不用赶着出门的早上。那个感觉不真实,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他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这么早起来有些意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考完了还不睡。"
"习惯了。"
他洗了脸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做什么。三年来第一次,他不需要做卷子了。那个空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光影就晃一下。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决定——骑自行车出去转转。
他骑到了林炽的宿舍楼下。
路上他骑得比平时慢。不是犹豫——是他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让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散一些。早晨的风带着夜里残留的一点凉意,和县城早餐摊上飘来的油条味混在一起。他经过几个路口,看到卖豆浆的摊子前排着队,有人在等第一锅油条出锅。他骑过去,没有停下来,但那个味道跟着他骑了好几条街才散。
他到的时候林炽正在楼下晾衣服,穿着一件旧背心,手里拿着一件刚拧干的T恤。看到沈默出现在楼梯口,他手里的T恤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在家。"
"……我说的是'在'。不是让你来。"
"哦。那我走了。"
他作势要转身。林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他的车把:"来都来了。上来。"
沈默把车停好,跟着他上了楼。林炽的房间跟他记忆中的差不多——书架上的书比高三刚开学时更多了,桌角摞着一堆做过的卷子,椅子上搭着一件运动外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顺着窗沿垂下了长长的一截,在早晨的阳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沈默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物件——一个用易拉罐拉环串成的小挂件,挂在绿萝的藤蔓上。他没有问那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出成绩?"林炽问。
"六月二十三号左右。你呢?"
"差不多。"
他们在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单词本——林炽的——封面上有一道水渍,看起来是昨晚睡前还在背。沈默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里面有好几页的页脚画着小小的笑脸——跟他初中时在牛奶盒上画的那种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笑脸——那些线条很简单,弯弯的两条弧线,下面是两个小点。他画这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看到。但有人看到了,还记下来了。他合上单词本,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林炽开口了。"你是认真的?"
沈默没有抬头:"你哪句?"
"那句——三年了。"
沈默的手指在单词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句话。"
林炽没有说话。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沈默垂着眼帘回答他的样子——他的睫毛在早晨的光线中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平静,跟他平时做卷子时一模一样。但林炽认识他已经太久了,久到能从那种平静里分辨出一种细微的紧张——沈默的食指在单词本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划了一道。
"那——后面呢?"
沈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后面?"
"你说了三年。后面还有吗?"
沈默看着他。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林炽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线。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坐姿随意但目光认真——认真到沈默觉得如果他现在回避这个问题,他大概会让这个人等很久。
"后面——"沈默说。"等你把那天在天台上没说完的话补给我。"
林炽愣了一下。
"什么话?"
"高二那年,在天台上。你说了'你有没有想过'——然后你没说完。"
林炽想起来了。那个黄昏,那条旧教学楼的楼梯。他走在沈默后面,伸手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他确实没有说完那句话。
"——你记到现在?"
"你每句没说完的话,我都记着。"
“我想说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释然。
“……还是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袋里,然后又抽出来,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沈默站了几秒。阳光从他的肩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的影子。
沈默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看着林炽的背影——他站在窗前的姿势,肩膀微微耸起又放下的弧度,那只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台上绿萝叶子的手。他知道林炽刚才想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回答了。但他们都没有。
“慢慢来。”沈默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炽没有转身。但他停了一下拨弄叶子的手。
“嗯。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正在展开。远处有鸟叫声,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远去了。
六月的风吹进窗户,吹动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
“沈默。”
“嗯。”
“以后——可以去你家吃饭吗?”